□周桂芳

湖边几棵乌桕红了，我走到跟前，仔细看它那一颗颗红心，那是对秋天的一片深情。

草木经霜，开始凋零，纷纷落叶。湖边依水而生的乌桕突然燃烧了起来，如同暗夜中的火把，再次把世界点亮。

平时，我从没有留意过乌桕，它混在一片绿叶中并不起眼。每年深秋，乌桕经霜红，一旦红起来，给人惊艳之感。

乌桕叶的红，是有履历、有深度的红。

深秋的红叶很多，有枫叶、黄栌叶、乌桕叶等等。被秋霜打过后的深沉厚重的红，完全不同于春日红花那种稚嫩娇艳的颜色。

乌桕经霜红，红叶如期而至，红得清新，红得清雅，那种疏离的色彩，总会一次次刺激我的感官，刷新我的认知，就好像翻开了一本线装好书，一读再读，每遍都有新收获。

乌桕叶呈卵状菱形，我觉得它更像心形。相比枫叶来说，乌桕叶的气质是朴实的；枫叶的外形像花朵，是大自然精雕细琢的作品，大概没有人不喜欢枫叶的美丽形状；而乌桕叶的形状朴素平实，没有什么惊人之处，尤其是它漫长的绿叶期，特别容易被人忽略。不过秋霜染过后就不一样了，对乌桕叶来说，每一场秋霜都是蜕变的契机。

深秋的斑斓色彩中，乌桕叶是不可忽略的重彩之笔。

有一年深秋，我和三五好友去爬一座山，在一片山谷的水库旁，发现了很多乌桕树。远远望去，红霞一片，深红浅红与水库的绿水倒影相映，似梦幻之境。

乌桕树依水而生，似乎有水的地方，就有乌桕树。在这片寂静的水库，库水一片深绿，四周漫山遍野都被乌桕树统领着，包围着，像一路滚着深红的花边。傍水而生，依水而长，不离不弃，似乎专为守护这片寂静的水库。

我们走累了，盘腿坐在水库堤上。天快黑了，月亮在山间静静升了起来，山下不远处袅袅升起了炊烟。我突然想起张继的“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张继眼里的江枫就是江边的乌桕红叶。我与这满山的乌桕树相逢的那一刻，我立马链接了诗人的情境，感觉与诗人在乌桕树下重逢。那种感觉，是惊喜，是奇妙，像是他乡遇到故知，季节、场景、时间、地点都恰到好处。

乌桕树最懂时节，秋霜来临之前，它们的叶子黄绿相间，像是在轻叩深秋之门，像是在礼貌地试探。寒霜来临，它们便放开手脚，不管不顾，恣意汪洋，红了个彻彻底底。乌桕叶染红的山，成了季节深处一颗璀璨厚重的明珠，绽放着浓郁美丽的光彩。深秋时节，是乌桕树的高光时刻，是这座山，这片水库的高光浪漫时刻。

我站在水库堤上，举目四望，乌桕树耀眼的红色似在燃烧，似在铺展，似在翻腾，似在流淌，似在吟诵……

此刻，我站在这大自然汹涌的红色中，只是一个小小的小黑点，像一只不起眼的小蚂蚁，慢慢湮没在乌桕树中，只能任由自己沉醉不知归路。

“乌桕经霜满树红”“霜叶红于二月花”，满树红叶的乌桕树，深深浅浅，色彩斑斓，比一树繁花还要美丽。万里秋霜乌桕红，季节深处有深意。

世间草木，大多都经霜衰败。可总有一些草木，经霜之后反而更加美丽，透出生命的色彩，生命显得更加厚重深沉。人如草木经风雨，虽是中年之秋，生命更显智慧丰盈。凡是能在秋风萧瑟中坚强独立，傲然美丽着的生命，都是值得敬仰尊重的。

大道至简，深秋乌桕红，传递出一种耐人寻味的哲思：美丽的风景，美好的生活，都是历尽寒霜之后才会拥有的。

乌桕不经寒霜苦，哪得红叶艳如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