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陈勇 通讯员 贾国红 李书畅
秋风拂过水乡汉川,老棉纺厂宿舍区里,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10月27日,记者推开四楼那扇门时,刘树权老人正坐在卧室床上看电视,央视新闻节目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见有人来,老人缓缓起身。女儿刘小琴凑到他耳边,大声说:“爸,报社记者来看您了。”1927年出生的老人,这个月刚做了百岁寿宴。他听力不好,据说是朝鲜战场上被炮弹爆炸声震的,说话都要女儿大声转述。“爸,您唱个‘雄赳赳气昂昂’吧。”老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他坐直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开口唱了起来 ——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
一字一句,激昂铿锵。
刘树权1927年11月3日出生于广东梅州大埔县,21岁参军,曾就读陈赓创办的第二野战军军政大学第四分校。1950年,他奔赴朝鲜战场,起初担任文化教员,教战士识字;战事吃紧时,他在冰天雪地的阵地上和战友并肩作战。抗美援朝结束后,他被选派赴苏联进修,1959年脱下军装,到汉川庙头中学教书育人二十余载,1985年退休。
老人的一些证书已经泛黄。第二野战军军政大学第四分校的毕业证书被精心装裱;预备役军官兵役证上载明,他1952年参加过上甘岭战役;转业军人证明书上,部别与黄继光一致,同属15军,职务是副连长。证书旁有几张黑白老照片,年轻时的刘树权穿着军装,眉眼清朗。
记者问起当年在朝鲜的经历,老人想了想,摇摇头。又问记不记得黄继光,老人又想了想,点点头,说 “牺牲了”。再问,老人只是摇头。女儿正说起他讲过的战场往事,老人突然插了一句“抗美援朝啊”,随后又唱起了那首战歌。
歌声在小小的卧室里回荡,窗外是初秋的风,屋里是一位百岁老兵挺直的背影。刘小琴转过头,对记者说:“他好多事都忘了,但这首歌,什么时候让他唱,他都能完整唱下来。”老人最爱看《海峡两岸》和《中国新闻》,“他总念叨,台湾什么时候回来啊。这一辈子,心里装的最大的事,就是国家。”
茶几上摊着一份前一天的《孝感日报》,旁边放着一副放大镜。孝感日报记者送来刊有刘树权报道的报纸,老人拿着放大镜,逐字逐句看了很久。
老人住的,是女儿刘小琴退休前工作的汉川市棉纺厂宿舍楼,老式步梯房,四楼,没有电梯。老人每天下两趟楼。女儿每周过来陪他4天。老人一日四餐都自己做:早上7点早饭,11点中饭,下午3点加一餐,傍晚6点晚饭,晚上9点左右睡觉。“少吃多餐,都是他自己做。” 刘小琴说,父亲最爱吃面包和蛋糕,但血压一直正常。社区工作人员常上门量血压、做卫生,老人爱干净,喜欢自己动手,后来硬是把一个月两次的卫生服务改成了一次。
刘小琴曾接父亲到武汉家里住,老人住了两天就闹着回来,“他说电梯都不知道怎么按,还是步梯房好,上上下下心里踏实。”邻居们跟老人很熟,哪天没见他下楼,就会给刘小琴打电话,“他们比我还紧张”。
10月18日,子女们按当地过虚岁的习俗,给老人办了百岁寿宴。他教过的许多学生都来了,很多人已退休。也是在这场寿宴上,学生们才知道老人上过朝鲜战场。一位学生说,刘老师教过地理,讲课生动诙谐,在黑板上画中国地图信手拈来,“我只知道老师是广东来的,却不知道他的来时路竟是这样的光辉灿烂”。
采访结束,记者起身告辞,老人送到门口,指了指门上“光荣之家”的牌子。分别时老人紧紧握了握记者的手,秋风拂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屋里那首唱了七十多年的战歌,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那不是记忆,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