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刘诗月
10月15日，在意大利罗马的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总部，来自湖北省黄冈市蕲春县的余锦秀，站上了“百位巾帼英雄”的领奖台。
今年，联合国粮农组织首次开展“农业粮食体系和农村发展领域百位巾帼英雄”评选，共收到131个成员单位的609项提名，最终100位女性入选。
“她们的事迹感动了所有评委。”颁奖活动结束后，中国常驻联合国粮农机构代表张陆彪向余锦秀等中国获奖者表达祝贺。
余锦秀是全国乡村工匠名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蕲春艾灸疗法”县级代表性传承人、“蕲春艾灸师”劳务品牌代言人。“这个奖不仅属于我一个人，它属于所有种植艾草的农民、从事艾灸行业的姐妹们，也属于全国13万多名乡村工匠。这是我们共同的荣耀。”余锦秀说。
据联合国粮农组织官网介绍，余锦秀的事迹不仅是传承传统技艺，更在于她通过职业技能培训，为农村妇女、残障人士和经济困难群体创造就业创业机会。
从田间的一株艾草，到罗马的国际交流舞台，蕲艾这门扎根乡土的传统技艺，正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艰苦学艺
1976年，余锦秀出生在湖北蕲春一个小山村。这里是明代医药学家李时珍的故乡，艾草是当地人熟悉的植物。小时候，她感冒了，奶奶会用艾草煮水给她泡澡；吃坏了肚子，奶奶就做艾叶粑给她吃。后来，她自己也会帮父母在田野里割艾草、捆艾草，再送到工厂卖。
在这样的环境中，余锦秀渐渐长大。18岁那年，她离开家乡，前往上海打工。
“为什么选择上海？因为那里有老乡。总要找个城市去打工。”她回忆，初到上海，没有学历，也没有技能，找一份合适的工作并不容易。
她进过工地，搬过大理石，也在餐厅当过服务员。后来，她偶然听朋友说按摩师收入较高，便决定报名学习中医推拿等技术。
学技术要交学费，生活费也得自己挣。为了兼顾学习和工作，余锦秀调整了上班的班次：每天上午去学校，学习按摩理论和操作技法；下午到餐厅上班，一直忙到晚上。
当时，她租住在地下室，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每天往返学校和餐厅要耗费不少时间，她一天大约只能睡4个小时。
比奔波更难熬的，是反复练习手法带来的疼痛。推拿、点穴等技能需要一遍遍操作，练得多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的两只手常常肿得握不成拳头。这样的日子持续了3个月。
“那是最辛苦的一段时间。”余锦秀回忆，相比工地上的体力活，学技术反而更累，既要动手，又要动脑。有时实在难受，她也会掉眼泪。但她始终没有放弃，手疼了就用热水泡一泡，动作不熟练就继续练，直到掌握了扎实的技术。
此后十多年，凭借学到的手艺，余锦秀从基层员工逐渐成长为领班、店长、技术总监。后来她还自己开了艾灸店，收入也逐渐增加。
“刚开始很穷的时候，我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挣钱。”回望来路，余锦秀说，正是那段艰苦的学艺经历，让她找到了一份可以长期从事的职业，也让她明白，真正掌握一门手艺能给人生带来怎样的改变。
回乡传艺
2015年，已经在上海站稳脚跟的余锦秀做出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回到家乡蕲春，用自己的手艺帮助更多乡亲找到出路。
余锦秀返乡的念头，并非突然产生。在上海开店时她就发现，艾灸行业并不缺少市场需求，缺少的是专业艾灸师。
而每次回到蕲春，她看到的又是另一种困境：一些农村妇女长期在家照顾孩子，没有稳定收入；一些返乡务工人员希望重新就业，却缺少一技之长。她曾把自己的技术教给身边亲友，看到他们学成后找到工作，逐渐萌生了从事职业培训的想法。
“一边是店里招不到专业人才，一边是乡亲们找不到工作。我就想，如果我来做培训，他们不就不愁找工作了吗？”她说。
然而，自己会做，与教会成百上千人做，并不是一回事。
传统艾灸技艺主要依靠师徒之间口传心授，不同老师的经验和操作方法不尽相同。如何将艾灸技艺整理成普通人能够学习的课程，如何规范操作、考核和培训内容，成为余锦秀与同事们需要解决的问题。
在政府组织推动下，她参与编写《蕲艾保健灸疗》等职业培训教材，探索建立涵盖教材、实操、考评、证书和就业的标准化培训体系，让过去依赖师徒传授的技艺，逐步转化为面向更多普通劳动者的职业技能培训。
“做一个事情没有标准，就没办法大量推广。”余锦秀说，以前自己带徒弟，一次只能教一两个人，只有把技术规范成相对统一的教学标准，才能大范围培养人才。
她带着学员们来到田间，近距离观察艾草的长势和原始形态，学习通过看颜色、闻气味、辨杂质及燃烧表现等方式，判断蕲艾加工产品的品质。
她希望学员不只是掌握艾灸操作手法，还能了解手中的艾条从何而来。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余锦秀说，农民挥洒汗水种出的艾草，经过一道道工序，才能成为艾灸师手中的一支艾条，“就像一根接力棒一样，你从农民手中接力过来，就要对这个艾条有一个很负责任的态度。”
带动就业
在余锦秀看来，传授一门手艺，不仅要教会学员如何操作，更要让他们懂得尊重劳动、敬畏手艺，以专注认真的态度做事。
她这样要求学员，也这样要求自己。
黄冈市蕲艾产业行业协会会长、湖北蕲艾堂董事长田群，是余锦秀的合作伙伴。他记得，刚开始开展培训时，他们一边教学，一边完善教材，从操作流程到辅助工具、辅料等，每个环节反复研究、调整，既要方便操作，也要能够推广。
多年来，田群见证了余锦秀对这项工作的全心投入。技术研究和人才培养需要长期积累，并不能很快带来丰厚回报。其间，也有企业和培训机构希望以更高的薪酬聘请余锦秀，但都被她婉言谢绝。
“她是真正能静下心来认真做艾灸培训的人。”田群说，“她经受住了高薪的诱惑，扎根蕲春，潜心研究技术、不断优化技术。我觉得，这是一个工匠最宝贵的地方。”
随着培训工作的深入，余锦秀接触到越来越多缺少就业技能的农村妇女、返乡人员和就业困难群体。如何让这些零基础学员学会技术、找到工作，成为她格外关注的问题。
在当地政策支持下，余锦秀和团队面向农村留守妇女、残障人士、脱贫群众等群体开展免费技能培训，探索免学费、免食宿、免耗材、包推荐就业的“三免一包”模式。
考虑到一些农村妇女需要兼顾家务和务农，培训还采取弹性安排，方便学员分段学习。
学员张丽的丈夫因高位截瘫长期卧床，家里还有2个孩子。为了照顾家人，她难以长时间外出务工，家庭又急需收入。了解到她的困难后，余锦秀推荐她到老年大学授课，每次一两个小时，结束后便能回家。
针对部分农村妇女难以适应固定工作时间的情况，余锦秀还在自己的企业中探索设置“妈妈岗”，提供弹性就业机会。
“岗位灵活一点，她们就能既照顾家庭，又能挣一些收入。”余锦秀说。
扎根乡土
十多年来，余锦秀和团队已累计培训艾灸学员3.6万余人，推荐就业5000余人，帮助创业3000余人。从培训班走出的学员，有人成为艾灸师，有人开起门店，有的像张丽一样成为传授技艺的老师。
随着蕲艾产业发展，这些掌握技能的劳动者，逐渐成为家乡产业发展的重要力量。
余锦秀的经历，是湖北乡村工匠培育成果的一个缩影。近年来，湖北省持续实施乡村工匠培育工程，累计认定各级乡村工匠1298人，带动就业9万余人次，其中11人入选全国乡村工匠名师，120人入选省级乡村工匠名师。越来越多像余锦秀这样的乡村手艺人，在传承技艺的同时，也帮助乡亲掌握技能、就业增收。
“我觉得，乡村工匠就是要扎根乡土，通过技能的传承和推广让更多的人靠技能增收。”接受极目新闻记者采访时，余锦秀说。
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如今，余锦秀已把家乡的蕲艾带上国际舞台。她期待着，这门传统技艺未来能走近更多不同文化背景的民众，融入他们的日常生活。
在罗马，一位当地导游问余锦秀：“你们能不能在罗马开个艾灸馆？”这句提问让她意外，也让她看到蕲艾在海外进一步推广的可能。
而技艺的传播，离不开人才的培养和传承。余锦秀打算回到蕲春后，她会继续完善培训课程，让更多乡亲掌握艾灸这门手艺，既能靠它增收致富，也能让这门传统技艺在一代代传承中走向更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