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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9日

月光落在石磨上

□李林

老家堂屋的门槛外,搁着一盘老石磨。

我小时候它就在那儿了。两块厚重的圆石,上扇凿了个磨眼,下扇稳稳坐在石墩子上。推磨靠一根木头拐子,套进磨盘的孔里,人绕着圈走,粮食从磨眼漏下去,白面从石缝里漫出来。

我妈推磨的时候总哼歌。不是什么正经的歌,就是山里人随口编的调子,哼哼唧唧,跟磨盘转动的声响配在一起,像是在跟石磨说话。我蹲在旁边看,磨盘一圈一圈转,面粉从缝里往下漏,积成白白的一圈,像月亮落在地上。

每年腊月,石磨最忙。家家户户排队磨糯米面,做汤圆。我妈提前把糯米泡好,泡得软软的,一勺一勺舀进磨眼。我帮着推,推不了几圈就晕,扶着墙站着歇。我妈笑着说“去去去,别在这里添乱”,自己接着推,拐子吱呀吱呀响,月光从屋檐斜下来,落在石磨上,亮得像撒了一层面。

我爹也推磨。他力气大,推得快,磨面的速度比我妈快一倍。可他不哼歌,就闷着头推,一圈又一圈。他推磨的时候,我总觉得石磨比平时沉,因为他走得快,拐子跟磨眼之间摩擦出的声音都不一样,更重,更闷。

石磨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爷爷走得早,我爹是遗腹子,从来没见过他爹。这盘石磨是爷爷亲手凿的,我爹说,他小时候就在这盘磨旁边长大,看着奶奶推磨,自己慢慢学,学会了,就帮着推,推了一辈子。

我小时候嫌石磨笨。不就是磨个面嘛,买个电动机多省事。后来村里真的有了打面机,五分钟磨完,又快又细。石磨就闲下来了,搁在堂屋门口,上面堆些杂物,落满了灰。

再后来我外出打工,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去,路过堂屋门口,石磨还在那儿,还是那个样子,只是上面的灰更厚了。我妈说,石磨还能用,就是没人推了,年轻人都出去了,谁还费那个劲。

前几年我爹走了。我回去办丧事,忙得脚不沾地。丧事办完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门口,月光落下来,正好落在石磨上。灰扑扑的石磨被月光一照,居然亮了,像新的一样。

我站起来,走过去,手放在拐子上。拐子还是木头的,磨得光滑。我试着推了一下,石磨纹丝不动。再使劲,动了,吱呀一声,跟小时候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推了三圈。三圈就喘了。我爹当年能推一下午,我才三圈。

那天晚上我在石磨旁边坐了很久。月亮慢慢走,石磨上的光也慢慢移。我想起我妈哼的调子,想起我爹闷着头推磨的背影,想起小时候蹲在旁边数圈数,数着数着就数错了。

石磨不说话。它就那么待着,待了几十年,待了好几代人。人走了一拨又一拨,它还在。

现在我妈还住在老屋里,八十二了。每次打电话她都说家里都好,不用挂念。可我知道,石磨还在堂屋门口,我妈每次路过,都会伸手摸一下。

那是她跟我爹一起推过的磨。

上个月我回去,特意把石磨擦了擦。上面的灰厚得很,擦了半天才擦出石头本来的颜色。青灰色的石头,有细细的纹路,是爷爷凿的。我把手放在磨盘上,石头凉丝丝的,像在摸一块凝固的月光。

我妈站在旁边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爹要是知道你擦磨,肯定高兴。

我没说话,继续擦。擦着擦着,眼睛就湿了。

人这一辈子,不就是一盘石磨吗。一圈一圈转,转着转着就老了。转出来的面,养了一家人。磨盘沉,可再沉也得推。推不动了,就歇一会儿,接着推。

石磨不会老。老的是人。

月光还落在石磨上,跟几十年前一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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