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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9日

失明前闭眼苦练烧水做饭洗衣拖地

七旬盲爹爹双手作眼倾情照料失智老伴

陈国胜和老伴李光贵在家中

陈国胜手搭老伴的肩爬楼

陈国胜带老伴出门散步

□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李庆 王原贵

10月15日清晨6时许,天刚蒙蒙亮,武汉市武昌区新生里社区的一栋老居民楼里,70岁的陈国胜轻手轻脚地起床。虽然他的世界早已是一片漆黑,但他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窗台前,推开窗户,上半身探出窗外,手掌在空气中轻轻摆动,感受气温和风力。几秒钟后,他缩回身体,关好窗户,又慢慢摸回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裤,轻轻放在床沿上,准备给老伴李光贵穿。

这样的举动,陈国胜已经持续了7年。此时,李光贵还在熟睡。

“青梅竹马”风雨45年

陈国胜和李光贵都是武汉人。两人同岁,打小就认识,属于青梅竹马。

1981年,他们结婚成家。两人感情一直很好,李光贵对婆家人特别热情友善。在陈国胜的记忆中,夫妻俩45年没吵过架。

年轻时陈国胜视力就偏弱,上了年纪后视力持续衰退,甚至连走路时因看不清前方,而常常磕磕碰碰。

李光贵心疼丈夫,为了不让他撞到墙上受伤,她找来一些软泡沫板,用透明胶一块块粘在家里的墙壁上、转角处、桌角边。直到现在,家里依然可以看到很多发黄的泡沫板,边角卷起、胶痕发黑,静静诉说着数十年的温柔。

“每一块板子里,都深含她对我的爱。”10月15日上午,陈国胜摸着那些泡沫板,指尖划过凹凸不平的痕迹,仿佛摸到了十几年前妻子踮起脚尖粘贴时的温度。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她就找这些废料。我每次撞到上面,软乎乎的,不疼。现在她糊涂了,我再难,也要把她照顾好呀。”

2017年,这个平凡的家庭出现变故:因母亲过世,李光贵悲痛过度,很快就病倒了。

后来,陈国胜发现,妻子渐渐变得“不正常”了:出门经常不知道回家,在外多次坐错车,在家说话不知所云……

“起初我以为她是老年痴呆,带她到处医治。”陈国胜说,经过检查,老年痴呆被排除,但老伴不配合治疗,至今也不明病因。

2020年起,李光贵的情况更加严重,她终日不说话,也认不清人,生活彻底无法自理,成了一个“失智人”。

命运的打击接踵而至。那一年,陈国胜的双眼也完全看不见了,他的世界归于黑暗。

跨越90步台阶的亲情

“她是个好人,年轻时对我很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特别贤惠。”陈国胜说,老伴无法自理后,家人曾商议把她送到养老院,被他拒绝了,“她蛮爱干净,我在屋里照顾她,心里更踏实。”

他还跟家人和亲戚们承诺:“一定不会让婆婆(指李光贵)受委屈。”

陈国胜家住6楼,没有电梯。

陈国胜有个坚持多年的习惯:只要不是下大雨,他每天早上都要带着老伴出门散步。

“1,2,3,4……好的,慢一点……”15日一大早,陈国胜双手搭着老伴的肩膀下楼,嘴里小声念着数字,李光贵也顺着楼梯台阶慢慢往下走。

“我在数台阶数。”他说,从家门口到小区一楼的凉亭,一共要走90步台阶,还要经过一道防盗门。

出了防盗门,先左转,再直行,就到了凉亭。陈国胜慢慢摸着凉亭的柱子,找到座位,让老伴坐下休息。这一趟大概需要3分钟时间。

此时,亭子里有不少街坊在聊天,陈国胜热情地和大家打招呼。

说起陈国胜,街坊吴师傅竖起了大拇指:“了不起,婆婆真是多亏了他哟!”

一会儿后,陈国胜起身,他继续把手搭在老伴肩头,两人像一列火车——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掌握方向。

一路上,陈国胜竖着耳朵听:大概走314步,接近一家包子店,他可以听到老板用黄陂话和人说话;继续直行,大概23步后,到达一家餐馆门口,他喊话老板赵师傅,说自己带老伴来过早……

就这样,依靠声音、气味、脚步定位,陈国胜在脑海里搭建起一张专属的活地图。

“左边是马路牙子,抬脚。”行进中,他轻声提醒,弯腰提起老伴的裤脚,帮她抬高脚步。

正是这样一份特别的细心,7年间,在他的细心护持下,李光贵从未摔倒过。

“她成了他的眼睛,他成了她的底气。”餐馆老板赵师傅说。

“刚开始看不见的时候,我不敢带她出门,怕摔着她。后来我想,她也要晒晒太阳吹吹风,我不能把她关在家里。”陈国胜说,于是他开始在心里数步子,熟记各种声音,久而久之,现在带老伴出门,他心里一点都不慌,“她随时都在身边,我心里才踏实呀。”

失明前闭眼苦练做家务

在不少街坊看来,陈国胜不像个盲人。他不仅出行基本不成问题,还能切菜、做饭、拖地,能烧开水灌进保温瓶,能清洗、晾晒衣被……

一个盲人,如何在没有光影的世界里“看见”光明?陈国胜说,这是他多年来逼着自己练出来的。

老伴患病后,陈国胜就意识到,以后老伴一定需要他来照顾。他担心自己失明后无法做家务,让老伴受苦,于是“把事情都想在了前面”。

“那个时候,我的视力已经很差了,但是勉强还能看见。”他回忆,于是他在切菜、拖地、烧开水、洗衣服的时候,刻意闭上眼睛“盲做”。

这是一场残酷的自我训练。

他靠盲杖探路,靠耳朵捕捉周遭动静,靠双手触摸物体,学习出行、料理生活,慢慢重建起一套属于自己感知世界的方式。

刚开始,菜刀切下去,有时候偏了,刀刃划破手指;开水灌进暖瓶,有时候没对准瓶口,滚烫的水洒出来,烫得手背通红起泡;拖地时,有时撞翻凳子,膝盖磕得青紫……

痛,但他没有停下。他一遍遍重来,直到开水一滴不洒,直到菜刀稳稳落在砧板上,直到拖把能避开所有家具。

2020年,陈国胜的视力完全消失,但因为提前练了多年,他没有“抓瞎”。

“那时候心里急啊,怕自己废了,婆婆没人管。”回忆起那段艰难的日子,陈国胜的语气平静却透着力量,“我就想,眼睛看不见,手不能废。我多练一次,她将来就会少受一点罪。”

这几年,儿子、儿媳和亲戚经常来探望陈国胜夫妇。他们都说,虽然婆婆不说话,但大家都感觉到爹爹把她照顾得很好。

兑现“不让她受委屈”承诺

李光贵以前很爱干净。她患病后,街坊们发现,她的身上仍然清清爽爽。

陈国胜说,他每次用洗衣机洗完衣服后,都会把老伴的衣服挑出来,用温水泡着,手搓领子和袖子后再晾晒。

他还有两个固定的生物钟:每天婆婆睡觉后第5个小时,以及再过4小时,他都会自然醒来,摸着老伴的手,将她喊醒,给她披上衣服,牵着她上厕所,再摸索着把老伴带回床上。

为了让老伴吃好,陈国胜变着花样做菜,鲈鱼、青椒肉丝、基围虾、红烧肉、番茄鸡蛋……每天中午至少2个菜,一个星期的菜品都不重样。

李光贵喜欢吃饺子。每次煮饺子的时候,陈国胜都会把手放在锅盖上,等热气顶手,他就知道水烧开了。他数着饺子一个个放进锅里,盖上锅盖,心里默默数数。“大概58秒后,加点冷水,再盖上盖子继续煮39秒,再加点冷水煮开。这样煮得熟,还不会烂。”他说,“人活着,不就图个热乎饭、干净衣吗?我不能让她跟着我受委屈。年轻的时候她善待我的家人,这份恩情,我要用余生来回报。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婆婆照顾好,让她安稳过晚年。”

对于陈国胜夫妇的情况,新生里社区十分了解,给予了他们很大的照顾和支持。

“陈爹爹很乐观、很坚强,他不愿意给大家添麻烦,从不主动找社区帮忙。”新生里社区书记马丽介绍,社区已将陈国胜夫妇纳入重点关注对象,经常上门走访。

社区残疾专干告诉记者,陈国胜享受老年人家政补贴,还有残疾人护理补贴,社区也帮他家申请了适老化改造和残疾人辅具。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你根本不敢相信陈爹爹是个盲人。”街坊吴师傅说,“他虽然看不见世间光景,心底却盛满温情。他和老伴相濡以沫、互相扶持、携手面对困难的精神,值得所有年轻人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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