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安
鄂州的中秋月,从来都是有来路的。一千七百多年前,吴王孙权在西山修筑避暑宫时,它曾落在试剑石的断面上,把那道劈开石头的剑痕照得泛着冷光。后来岁月层层叠叠漫过古城墙,旌旗浩荡成了传说,松风阁的诗句刻进石壁,只有这轮明月,年年中秋踩着相同的江涛声,按时归来。
秋夜的月光漫过古楼街,落在庾亮楼的飞檐上。当年庾亮踏月而来,与僚属凭栏理咏的余韵,还藏在每一片掠过楼身的风里。江风裹着淡淡的桂香,把李白“清景南楼夜,风流在武昌”的诗句揉进月色里。苏轼巡游西山时,酌饮菩萨泉,月亮又悄悄落在他的酒杯里。“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正是这轮月光赐予苏轼不一样的人生感悟和旷达情怀。
南宋诗人范成大在《鄂州南楼》中写道:“谁将玉笛弄中秋?黄鹤归来识旧游。汉树有情横北渚,蜀江无语抱南楼。烛天灯火三更市,摇月旌旗万里舟。却笑鲈乡垂钓手,武昌鱼好便淹留。”这首诗里的南楼,正是古时鄂州的赏月胜地。中秋之夜,不知是谁吹起了玉笛,笛声顺着江风飘向夜空,仿佛连飞去归来的黄鹤都认出了这片旧游之地。
顺着江边往观音阁走,月亮刚从江面浮起来。700年立在江心的观音阁,此刻像浮在月光铺成的银毯上,往日被浪涛拍打的石墙,此刻都裹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晕。江面上没有太多船,只有几艘夜航的货轮亮着暖黄的灯,缓缓切开水面的月光,把一道银闪闪的波痕拖出很远。我靠在江岸的石栏上看月亮的倒影在浪里晃,忽然就懂了为什么古人写“月涌大江流”,原来不是月在走,是满河的月光都在跟着江水往天边流,把整座江南小城的秋夜,都流成了一首没有韵脚的诗。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松叶剪碎,山道两边的松柏把影子铺在青石板上。人走过去,影子就和树影缠在一起。半山腰的古灵泉寺飘出淡淡的香火气,钟声裹着月光漫出来,落在菩萨泉的泉眼里,把那千年不涸的泉水照得透亮。
鄂州城浸在月光里,洋澜湖的水面泛着细碎的银光,把整座城的温柔都系在了一起。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松涛的轻响,我靠在石栏上抬头看月,忽然觉得这轮月不像别处那样高不可攀,它好像就停在离我头顶几尺远的松枝上,伸手就能摸到它凉丝丝的光。
“夜深鸥鹭都眠尽,独载明月过湖湾。”远处的梁子岛浸在月光里,岸边的渔灯亮着点点暖光,水面上的荷叶还留着残秋的绿,风一吹,满湖的月光就跟着荷叶一起晃,晃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鄂州的中秋,从来不只是赏天上那一轮孤月。它的月是活的,是在江涛里翻涌的,是在山风里流动的,是在湖波里荡漾的。千百年来多少文人墨客在这里踏月而行,到最后都抵不过今夜里,家家户户窗口漏出来的暖光,抵不过江岸边吹过来的带着桂香的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