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李迎
9月23日这天,崔丽丽原以为自己会再次感到不适。
三年前的同一天,她在杭州出差时遭公司实控人王某性侵。此后,这个痛苦的夜晚不断以各种方式回到她的生活里,她频繁失眠、做噩梦。梦里,她反复寻找自己的鞋,想要逃出那个房间。
但今年9月23日,她照常起床、做饭、健身,晚上打开直播,和网友聊天。一天过去,她没有感到预想中的紧张和不适:这个日子第一次只是日历上普通的一天。
过去三年,王某因强奸罪获刑四年,而崔丽丽被公司以“旷工”等理由解除劳动合同。后来,她因性侵导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被认定为工伤,双方围绕劳动关系和工伤待遇几次对簿公堂,她也因此从年薪百万的销售总监,成为公共事件中的“职场性侵受害者”和“工伤认定当事人”。
创伤、漫长的维权和后来的网络暴力,让崔丽丽离开了原来的职场,也一度让她退出网络。今年夏天,她开始直播,回答网友们关于工作、选择和职场关系的问题。
1 “普通的生活”
现在,崔丽丽开始尝试过一种普通的生活。
早晨6点,她起床做饭,送女儿上学。上午健身,蹬单车时她架起手机,一边运动一边直播,当天气合适时,她就和丈夫骑自行车出去转一圈。
晚上8点半以后,是另一段固定的直播时间。今年8月,崔丽丽开始以直播连线的形式解答网友的职场问题。直播间的观众大多是初入职场的年轻女性,有人问工作怎么选,有人不知道该怎样和领导相处,也有年轻女孩讲起自己在办公室里遭遇的不公平。崔丽丽听完,会根据自己过去做公司高管的经验给予分析和建议。
在遭遇性侵三年后,她重新开始频繁说起“职场”,而这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很难想象。
2023年9月,时任天津德科智控销售总监的崔丽丽赴杭州出差,在一次商务宴请后遭公司实控人王某性侵。次年4月,王某因犯强奸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此后,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无法正常工作的崔丽丽又面临公司以“旷工”等理由解除劳动合同。她随后向天津市津南区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2025年7月,法院驳回公司诉讼请求,维持工伤认定决定。
随着媒体报道,她开始进入公众视线:“职场性侵受害者”“PTSD患者”“工伤认定当事人”,这些标签开始和她的名字一起出现。她实名接受采访,面对镜头,一遍遍讲述性侵发生之后的治疗和维权。她曾说,刑事判决给了自己“活下去的勇气”,工伤认定则让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活得更有尊严”。
但在聚光灯之外,创伤严重影响着她生活。性侵发生后,崔丽丽首先感受到的是羞耻,失眠和噩梦频繁出现。第一次接受专家会诊时,崔丽丽几乎全程低着头,不敢看人,羞耻也伴随着反复的自责,她一次次追问自己:为什么要参加那场商务宴请?为什么要喝酒?为什么没有更早察觉危险?
时间在她的生活里呈现出不同的进度,一边是刑事判决、工伤认定、行政诉讼;另一边,她需要与创伤斗争,处理失眠、恐惧、身体疼痛,以及那些不受控制闯入脑海的记忆。崔丽丽说,她一度认为,这件事可能会跟自己一辈子。
2 回不去的职场
但过去的职业生活,并没有彻底从崔丽丽身边消失,而带给她的创伤也比想象得更深、更难以消除。
出事后,她以前的一位领导曾找过她,请她帮忙给来访的外国客户做两天翻译。翻译是崔丽丽刚进入职场时做过的工作,她对此很熟悉,但重新进入工作场景还是让她胸口发闷。那一天,她撑着完成了工作。临走时,在电梯里碰见一个男人,对方看到她,很自然地叫了一声:“崔总。”
崔丽丽看着他,没有认出来。对方以为她忘了,报出自己的名字,她站在那里,脑子仍然一片空白。过去十几年,“崔总”是她在工作中最熟悉的称呼之一。但那一次,她连曾经的客户都认不出来。“我完全不认识我以前的客户了,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他的名字。”她说。
崔丽丽说,直到现在,她还是害怕见过去的同事和客户。她担心别人知道她遭遇性侵以后,带着“性侵受害者”的滤镜看她,她也害怕和曾经的同行再见面时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安慰。
2024年,一家上海的同行企业找到崔丽丽,希望请她担任营销负责人。对方提出,如果她愿意,可以带着全家搬到上海。这几乎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崔丽丽拒绝了。“我连我自己都救不过来,我怎么去帮别人救市场?”她对丈夫说。
丈夫张毅为这件事失落过。他告诉极目新闻记者,他曾经希望妻子抓住机会重新开始。
崔丽丽自己也很难说清楚,究竟是害怕,还是她已经不想再过从前的生活。
三年后,崔丽丽谈起过去的工作,仍然记得行业里的许多细节。她说,自己的职业经历几乎和中国汽车行业那十几年的变化同时发生,“我都见证了,也参与了,也付出了很多,我很舍不得。”
3 网暴的阴影
2025年9月,第一次庭审后,崔丽丽和家人迎来了大规模的网络暴力。开庭后,她穿着事发时衣服出庭的照片被大量传播。不久,一段她此前回击恶意留言的视频也在网上流传,部分网友截取其中“2000万加法办”的表述,质疑她的维权动机。随后,攻击从案件本身延伸到她的外貌、人格和家庭,有人称夫妻二人“做局”,甚至有人制作侮辱性的合成图片。
网暴最严重的一段时间,崔丽丽重新开始害怕出门,她经常做噩梦,梦里,她躺在臭水沟里,脸上爬满了苍蝇、蚊子。一个晚上,她觉得熬不下去了,一次吞下6片抗焦虑药物。凌晨,丈夫发现不对,走进她的房间,用力摇醒她,看到妻子吞药,张毅感到着急、后怕还有对网暴者的愤怒,他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当时他和我说,你要是死了,他们只会高兴,然后迅速把你忘记。”崔丽丽回忆。
张毅让崔丽丽断掉网络,他对妻子说,“你的任务就是治疗、锻炼,其他的我来。”从2025年10月底开始,张毅把大量时间花在取证上,张毅说,他希望让网暴者付出代价。
在意志最消沉时,是心理医生的话点醒了她。心理医生告诉她,“丽丽,如果今天站出来的不是崔丽丽,是王丽丽、李丽丽,你想她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处境?”崔丽丽说,那句话让她意识到,总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这一切。
2026年4月,再一次庭审时,崔丽丽在法庭外说,他们准备就网络谣言和网络暴力提起刑事自诉。在采访中,崔丽丽告诉极目新闻记者,目前,他们仍等待劳动争议案的结果,等这一案件告一段落后,再集中精力进行针对网暴的维权。
直到最后一次,心理医生再次让她面对那个曾经伤害她的人。崔丽丽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过去那么强烈的反应了,“我发现,他再也影响不了我了。”
“三年过去了,我不能一直沉湎在过去的创伤中,那个人都要出狱了,而我还困在原地,这不对。”崔丽丽说。
4 维权后的生活
每晚9点左右,是崔丽丽固定的直播时间。
起初,这并不在她的计划里。今年7月底,她第一次打开直播,过去近三年,她几乎中断了原来的社会交往。她想开启直播,找人说说话,没想到直播间里渐渐有人开始向她提问:刚毕业应该怎么选工作?和领导发生矛盾怎么办?性格内向怎样在公司表达自己?后来有人提出,能不能直接连麦?
8月中旬,崔丽丽开始固定和网友连麦,每晚聊两三个小时,接着,白天健身时她也开着直播,有时一天最多播四五个小时。
连麦的人带来各自的职场困惑。崔丽丽很少替她们做决定,她给网友分析着不同选择可能带来的结果。她说,她把自己放在“大姐姐”的位置,给对方一些实际的建议,也会提供一点“情绪价值”。
崔丽丽发现,过去17年的职场经验仍然有人需要,有人听过她的建议,隔一段时间又回来连麦告诉她进展,她把这种“回访”看作认可。相比过去,她不再在意“到底能挣多少钱”,她开始在意自己做的事情是否有价值。
张毅也发现,直播以后,妻子的状态好了很多,她开始出门、接送孩子放学,每天早上起来给家人准备早餐。尽管,现实的压力并没有消失。张毅说,因为持续维权,他和妻子的工作都停了下来,接下来的生活怎么安排,目前还没有确定答案。案件仍在等待裁决,为了让之后的生活重启,他们需要一个结果。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张毅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