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秋梨
入冬后的东湖,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安静。
我沿着落雁景区那条走惯了的绿道往深处走,风从湖面上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息,凉丝丝地扑在脸上。池杉的叶子已经红了,一簇一簇立在水中,像谁在水上点了一排细而高的烛火。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那一声鸣叫——短促的、干净的,像是用银勺轻轻敲了一下瓷杯的沿口。抬起头,一只白鹭正从对岸的芦苇丛掠过,翅膀展开,几乎是擦着水面飞过去的,水面拖出一道浅淡的影子,又被风很快抹去了。
我不由得站住了。湖太大,游人太多,鸟叫一声,风一吹,就散了。可我偏偏被这一声留住了。
记得第一次来东湖看鸟,是小时候的事了。
那时我还不认得几种鸟,只觉得湖面上那些小小的黑点在水里游来游去,远看都一样。后来慢慢看多了,才发觉每一只都不一样。最先认下的是白鹭。一身素白,腿又长又细,站在那里像一根插在浅水里的白苇秆,亭亭玉立,半天不动,忽然之间脖子一伸,喙尖就已经衔着一条银亮的小鱼了。
有一次,我看见一只白鹭站在池杉的横枝上,单腿立着,另一条腿蜷在腹下,头缩进肩里,远远看去像一个白色的问号。它在那里站了将近半个钟头,我也在岸上站了半个钟头。风吹过来的时候,池杉的红叶簌簌地落,有几片飘在它身边,它也不理。那一刻我觉得,安静本身也是一种活法。
在东湖湿地,真正热闹起来的是傍晚。
成百上千只椋鸟从四面八方汇聚,先是三三两两,然后是十几只、几十只,最后黑压压一片从湖面上飞过来,落进香樟林里。
那声音是热闹的,但不是嘈杂的,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忽然收住了尾,余下的水珠还在叶子上滴答。
但冬日东湖最让我记挂的,却是另一种鸟。
鸬鹚。它们歇在落雁景区鸟岛的池杉枝头,远看像一行行逗号挂在树梢上。鸟岛的树早就被它们的粪便染白了,像是落了一层不化的薄雪。第一次看到那个景象的时候,我心里是震了一下的。一棵树,被几百只鸟当成家,日日夜夜地栖息、排泄、鸣叫,树很好,鸟也很好,谁也不嫌弃谁。后来我才知道,落雁景区的鸟岛曾经做过抢救性保护,把面积扩大到了十五亩,从那以后,鸬鹚年年来,年年不走。有时候我想,东湖对鸟儿们的好,鸟儿是知道的。
春天再来东湖的时候,湖岸的颜色变了。
芦苇还没有长到夏天那么高,嫩绿的芽从去年的枯秆中间钻出来,水边的苔草一片一片地泛青。小翠鸟开始活跃了——圆圆的小脑袋,蓝绿色的身子,在水面上划出细细的波纹。它们的警惕性极高,人稍微走近一点,一个猛子扎下去。它可是个身形小巧的捕鱼高手,黑豆似的眼睛湿漉漉地转一下,又扎下去了。
也就是在那个季节,我头一回见到了青头潜鸭,那是在东湖郊野道附近的一片水域。
可那天同去的观鸟志愿者指着远处一片有水草的水面说:“你看那边,那几只。”我举起望远镜找了半天,才看到几只鸭子在远处的水面上浮着,头是暗绿色的,在光线下隐隐泛出一层金属般的光泽,身体圆滚滚的,安静地浮在水面上,偶尔翻个身,啄一下水草。
“青头潜鸭,全球只剩两千多只。”旁边的人说。
我心里又是一震。两千多只,这个数字让人不安。
就是在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了“极危”两个字的分量。后来我查了资料,知道东湖能留住青头潜鸭,是因为有人向管理部门提了一个建议:能不能在水域里多留一些水草?这个建议被采纳了,第二年的冬天,青头潜鸭果然多了。十只,一个由十只青头潜鸭组成的小种群,在那么大的东湖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它们来了,就说明这片湖水值得它们把命托付在这里。
夏天我去的次数少一些,天太热,鸟也懒。
但有一次傍晚去,正碰上荷花盛开的时节。一只夜鹭缩着脖子立在荷叶上,灰蓝色的背羽和荷叶的绿几乎融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突然一动,从荷叶上弹起来,扎进水里,再起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条小鱼,鱼尾巴还在甩水珠。夜鹭不紧不慢地吞下去,又缩回脖子,站回了原来的位置。湖面上只剩下荷叶在轻轻晃。
冬天的风又起了。我该往回走了。
湖面上,一只白鹭正从芦苇丛那头飞过来,贴着水,稳稳地,像一支不急不缓的笔。我想,明年春天再来的时候,芦苇会重新绿起来,小翠鸟会带着新孵出来的雏鸟在水面上划出细细的波纹,青头潜鸭也许还会来……
鸟不懂人的话,但鸟认得湖水。湖水好了,鸟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