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陈凌墨 李梁玉 涂梦蝶 庞正 王俐燃 摄影：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刘中灿
84年前，“里斯本丸”号沉入海底，中国渔民在东海的枪林弹雨里舍身救起英国战俘，其中就包括英国人安东尼·琼斯的祖父。
9月20日，中国武汉。安东尼·琼斯登上黄鹤楼，望见长江向东海东极岛的方向滚滚而去。他说，要替逝去的祖父向中国人民说一声“谢谢”。
应中国人民争取和平与裁军协会邀请，英国“里斯本丸”协会会长安东尼·琼斯第二次踏上中国土地，并首次访问湖北，出席由中国人民争取和平与裁军协会和湖北省人民政府共同主办的2026年国际和平日纪念活动。20日和21日，安东尼·琼斯接受了极目新闻记者的专访。
他的随身背包里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上面的年轻军人眉眼锐利，是他从未谋面的祖父——托马斯·西奥多·琼斯，二战“里斯本丸”号沉船事件的幸存者。
东海沉船
他朝枪林弹雨里的白帆游去
1942年10月2日，东海舟山东极岛海域。日军武装运输船“里斯本丸”号货轮被美军潜艇鱼雷击中，在海面缓慢倾斜。船舱里，1816名英军战俘挤在黑暗里，海水已漫过脚踝。日军钉死所有舱口，要让一船战俘葬身海底。有人拼死砸开舱门跳海，被日军架在甲板上的机枪子弹扫过，溅起成片的血花。
就在这时，东极岛的渔民划着小渔船来了。据史料记载，那天中国渔民救起了384名战俘。但安东尼的祖父托马斯说，“人数远超384人”。
安东尼转述祖母的话说，当时日军担心中国渔民成为这场大规模杀戮的目击者，于是停止射击，“那些还在海里漂着的人，因此捡回了一条命。”
托马斯是自己游到岸边的。他水性极好，在海水里泡了几个小时，筋疲力尽时远远看见海面上的点点白帆。就是那些救人的白帆，让他撑到了最后。
托马斯和幸存的战友被救到了渔民的村庄，村民们送来食物、水和衣物。而他们的828名战友，永远留在了海底。
战俘营里
顺走日本兵太阳镜做成相框
日军很快来到村庄。获救的英军战俘仅3人未被发现，剩余的人再次被俘。为了不让村民们受到伤害，托马斯和战友们未作抵抗，后被押往日本大阪，关进战俘营。
国际红十字会送来的包裹，粮食、药品、家信……日军当着所有战俘的面，一把火烧了。有一次火熄了，托马斯在灰烬里瞥见一张照片，是他妻子的。于是，他不顾性命弯腰去捡，将照片死死攥在了手里。后来，他从一名戴太阳镜的日军守卫身上，顺走了那副眼镜。他掰弯镜腿，用磨尖的铁片打磨镜框，把太阳镜改成了一枚小小的相框。他把妻子的照片嵌进去，趁夜埋进了战俘营的土里。直到日本投降，他重获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挖出这副相框。
如今，这副太阳镜相框，摆在安东尼家的柜子里。很小，很旧，镜片磨得发花。安东尼却说，那是祖父在地狱里，攥住的唯一一点光。
1945年二战结束后，里斯本丸上1816名战俘，仅有700多人回到家乡。
38岁辞世
祖父一生都念“中国人的好”
安东尼说，祖父和祖母相识没多久，就应征入伍，成为英国皇家海军电报员。1941年圣诞节，“威尔士亲王号”被击沉后，祖父在香港被日军俘虏，一关就是3年。祖母在英国老家等了祖父3年，不知他是死是活。1946年1月10日，祖父活着回家，整个村庄都轰动了。
归来16天后，祖父和祖母就举行了婚礼。受尽3年折磨，托马斯从没说过一句怨恨的话。他由衷向往和平。但战争的伤，终究还是跟着托马斯回了家。1956年，饱受病痛折磨的托马斯去世，年仅38岁。他的儿子那年才9岁。
安东尼对祖父的全部印象，都来自祖母的讲述。祖母总说，你祖父一辈子都念着中国人的好，“没有那些渔民，就没有他，也就没有你们。”
祖父写过很多诗，还专门写过关于“里斯本丸”的诗，写给逝去战友和中国渔民。诗中写道：当所有的牺牲纷乱，都不会化作枉然；世界的万家灯火，将再次辉煌点燃。
看《里斯本丸沉没》
终于知道祖父当年的经历
战争结束后，那些幸存者回到家乡，选择了沉默。直到中国导演方励拍摄的纪录片——《里斯本丸沉没》出现。
2025年3月，在伦敦，安东尼第一次看完这部影片，眼泪就忍不住流。“这是一部非常了不起的纪录片。”安东尼说，他小时候还没有互联网，当时想弄清“里斯本丸”到底沉在哪里，只能翻地图，“祖父留的照片尺寸也很小，很模糊。”
而在这部《里斯本丸沉没》里，那些照片被放大了。不只是祖父穿军装的样子，还有他和祖母的结婚照。那是安东尼第一次觉得，自己离祖父这么近。很多安东尼之前不知道的细节，也在片子里找到了答案：日军曾试图把沉船拖回岸边、船上日本军官的最终结局……
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碎片，终于凑成了完整的真相。片中，很多人随着船一起沉入海中，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共同唱起了一首行军曲。“我终于能够看见祖父当年经历了什么。”那个场景，让安东尼难过，也感动。这部纪录片也让安东尼的父亲第一次开口，红着眼眶对着镜头讲出对自己父亲的记忆。
2025年上映的中国电影《东极岛》，安东尼也看了。他期待，任何一个看完《里斯本丸沉没》和《东极岛》的人，都能够开始理解两件事情：一方面，是战争到底有多么可怕；另一方面，即使是在战争最黑暗的时候，人性的美依然存在。
不能忘却
成立“里斯本丸”纪念协会
2021年10月，英国国家纪念植物园立起了里斯本丸遇难者纪念碑。碑石上镌刻着铭文：纪念1941年香港沦陷时被俘、1942年9月27日至10月5日间遇难的828名战俘，及200余名后续死于囚禁者。安东尼站在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为了不让这段历史被遗忘，安东尼牵头成立了英国“里斯本丸”纪念协会。加上他一共10个人，全是当年船上战俘的后代。他们奔波各地，寻访幸存者家属，整理散落的史料，每年举办纪念仪式。“上一辈人负责扛过苦难，我们这辈人，负责记住。”安东尼说。
2025年5月，安东尼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舟山东极青浜岛，中国渔民营救英俘纪念碑揭幕。安东尼献上花圈，对着大海深深鞠了一躬。“祖父一辈子都想回来，说声谢谢。”安东尼说，“我替他站在这里了。”
同安东尼一道前来的，还有另外17位“里斯本丸”沉船事件英军战俘后代。
感恩“异国家人”
这个故事值得每代人铭记
今年，安东尼接到2026年国际和平日纪念活动的邀请，立刻答应了。来武汉之前，他特意去了一趟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走出纪念馆，安东尼忽然红了眼：“南京死过一次，现在又活过来了。这就是和平最了不起的地方——哪怕跌进最深的黑暗，也能重新长出万家灯火。”
9月21日上午，2026年国际和平日纪念活动的开幕仪式上，安东尼被请上台。大屏幕出现他的照片，身后背景正是东极岛的那片海。
“作为后代，舟山渔民就是我们的异国家人。”他在现场呼吁，“让我们铭记历史，珍视和平，共同将这份情谊一代一代传承下去，成为连接中英两国人民的永恒桥梁。”
“异国家人”，这四个字，安东尼说得十分郑重。他说，如果没有中国渔民的当年义举，他今天就无法站在这里。采访之中，安东尼说得最多的一个词是“谢谢”。他说，感谢中国愿意给予这段历史它应有的关注，“越动荡，越要记住这些故事。要记住在最黑暗的时候，有人选择了善良。这种人性的光辉，不分国家，不分时代，是全人类的珍宝。”
现在，安东尼是一名音乐老师。他希望，通过音乐教会孩子们什么是爱、善良以及相互尊重。
从英吉利海峡唱到长江
两首歌都为和平而唱
在9月21日的开幕式上，安东尼和中外嘉宾一同唱响《友谊地久天长》，有“杜立特行动”美军后人，美国飞虎队的中国护士后人，还有营救过飞虎队队员的中国老百姓的后代……
采访中，安东尼还给记者唱起了另一首歌——《It's a Long Way to Tipperary》（蒂珀雷里路途迢迢），“It's a long way to Tipperary, It's a long way to go……(蒂珀雷里路途迢迢，归家的路漫漫)。”
84年前，当“里斯本丸”下沉的时候，船舱里很多人随着船一起沉入海中，那时他们一起唱的就是这首歌——起源于一战期间的英军行军曲。
这两首歌，唱的都是相同一件事：和平。这歌声，从英吉利海峡到舟山群岛，从东海到长江，从一代人到三代人，带着人们对于和平的祈愿，还将一代代传递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