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声平
霜降一到,暑气才算真正收住。南方农村,早晚风里带着凉意,田里的晚稻已经转黄,地里红苕、玉米也到了成熟期,正是开镰收割的时候。
以前,生产队里没有收割机,收稻全靠人手。社员在队长的吆喝声中奔向田野,天不亮就要下地,趁着日头没上来,不至于晒得头晕。裤脚卷到膝盖,踏进田里,露水立刻打湿小腿,凉丝丝的。稻秆沉甸甸弯着腰,稻穗上裹着一层薄露,手一抓,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割稻子用的是小镰刀,刃口打磨得十分锋利。弯腰,一手拢住稻丛,镰刀贴着根部一拉,一把稻子就割下来,码在田埂边。割上一阵,腰就发酸,直起身歇口气。远处田里到处都是弯腰的人影,安静,只听见镰刀割稻的沙沙声。队长从田头走过来,弯腰抓起一把稻把子,捏了捏穗子,说声“干湿正好”,又往下一块田走去。
割好的稻把子用草绳捆起来,挑到禾场,摊开晾晒,再用稻桶脱粒。人抱着稻束,用力往稻桶内壁摔打,谷粒噼里啪啦落进桶里。一桶打完,手臂震得发麻。
脱粒下来的谷粒混着碎稻草、瘪谷和泥屑,要扬干净才能入仓。禾场就设在开阔的晒谷坪,得等有风的时候动手,无风扬不起来。取一只竹簸箕,双手端稳,弯腰撮起一簸箕谷,慢慢举到胸口高度,顺着风向往上轻轻一扬。若是遇上无风的日子,就摇动手摇木风扇,不停转动把手,扇出风把瘪谷和杂质吹走。饱满的谷粒沉,直直往下落,在脚边堆成一小堆;轻飘的瘪谷、碎草屑被风卷着,飘出去老远,落在谷堆外围。
扬谷不能急,一簸箕接着一簸箕反复扬。风大的时候少扬一点,风小就要把簸箕举高些。扬上一阵子,胳膊发酸,人站久了,脚下的禾场落满一层细草和谷壳。扬出来的净谷,继续摊在禾场上晒。谷壳和碎草扫到一边,单独堆起来当柴烧。偶尔有小麻雀落在边上,趁着人转身,啄几粒散谷,人一抬手,便呼啦一下飞开。扬谷大多是午后做,霜降的日头已经不灼人,风带着凉意。老人们守在谷堆旁,随手扒拉几下,挑掉夹杂的泥块,看谷粒干不干,估算今年收成好坏。扬完谷,日头也偏西了。
白天收割,夜里也不能闲。刚收回来的稻谷带着潮气,摊在晒场上,隔一会儿用木耙翻一遍,让每一层谷子都晒透。要是遇上阴雨天,就得挪进屋内楼板上,不停翻动,防止谷子发热发霉。
那时候收晚稻,是全队社员的大事,要抢着时间收割。中午歇工,队长在田头喊一嗓子,有人烧好茶水,端到田头。家庭条件好点的人家,简单备点咸菜、稀饭,大家就这样坐在田埂上,边吃边喝边闲谈,聊着年成好坏。
后来,村里慢慢有了小型收割机。机器开进田里,一趟过去,割稻、脱粒一并完成,人不用再蹲在地里一刀一刀去割。几亩田,半天就能收完。机器开过之后,田里留下短短的稻茬,碎稻草铺在地表。省了力气,却也少了往日田地里成群劳作的人。
现在,再到霜降时节回乡,看到大片稻田还在,只是守着田地的人越来越少。不少农户只种少量口粮田,更多人家的土地流转出去。机器轰鸣代替了镰刀沙沙,田埂上很少再看见坐着歇晌的农人。
站在田边看晚稻成熟,风掠过成片的稻穗,起伏如浪。霜降的风依旧凉,谷子依旧金黄。只是当年割稻的人慢慢老去,手把镰刀、摔打稻桶、禾场扬谷的光景,渐渐变成记忆。
谷子收进仓,一年的辛劳才算落定。农人看天种地,春种秋收,跟着节气过日子。霜降开镰,收的不只是满仓稻谷,是一整年从土里刨出来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