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娟
夏天还没走远,我却已开始念念不忘。
突然想,这份想念,是不是因为贪恋童年老竹床上禾场晚风、蒲扇轻摇、瓜果清甜,贪恋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
竹床,差不多是我们公安县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夏天的标配吧。夕阳一落,街坊纷纷抬出竹床,摇着蒲扇聊天歇凉,摆起了消暑的“竹床阵”。
那天,我独自躺在老屋的竹床上小憩,指尖不经意摸着竹身,儿时的记忆扑面而来。
那时入夏,每到傍晚,爷爷奶奶总会把竹床抬到禾场的树荫下,吃过饭,禾场上洒过水,夜风阵阵吹过,暑气似乎一下全消。
记忆中,家里唯一的那张竹床总是我霸着,躺在上面看星星,听知了叫。而拿着大蒲扇一摇一摇帮我赶蚊子的奶奶,总有讲不完的故事,什么野嘎嘎吃手指、公安冈上三大家的金鸡娃、傻女婿上门等等。
偶尔奶奶也会讲起鬼故事,听着想象着近处远处的树影,似乎影影绰绰都成了鬼魅,惊险处,多是我一声尖叫钻进奶奶怀里。
也总是那样听着问着笑着闹着,口渴了,奶奶准吩咐爷爷到菜园去摘个油瓜,哪垄哪侧哪个瓜熟好了,奶奶都了如指掌。
而爷爷也准会按图索骥,摘回的瓜又大又黄,放在屋里的水桶里泡一会儿,然后拿一瓢水淋过,再一拳头擂开,香气四溢。
也常有左右邻里拿着蒲扇,端着自家椅子过来乘凉闲聊,正好一起分食解暑。而我总囔囔着,要吃到瓜肚脐眼儿,那熟得最好最甜的一块。双手捧着瓜,一脸扎进去,清脆可口,清凉解渴。
那是记忆中最好吃的瓜啊!现在少有那样的品种了,偶尔在菜场碰到,也是别人当菜买去凉拌或清炒,也回归它的本名——菜瓜。
而今,我总忍不住也会买个菜瓜回家,想尝到儿时的清甜,却一次次失望,才知那份清甜,和那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一样,只属于家乡的记忆了。
吃过瓜,瞌睡也来,就迷迷瞪瞪地睡着了。
那时候总想不明白,明明睡在露天的竹床,为什么早上醒来,却总在房里奶奶挂着蚊帐的床上呢?后来才知,到后半夜,屋里凉快了,有时候是奶奶抱去的,有时候是爷爷背去的。
到爷爷奶奶抱不起背不动的时候,我长大了。爷爷奶奶却老了,走了。爷爷奶奶是我母亲的养父母,待母亲视同己出。父母年轻的时候总是忙,是爷爷奶奶含辛茹苦带大我们兄妹四人。
那时候,我们对奶奶的依恋比母亲更深。现在我们兄弟姐妹在一起的时候,总会说起爷爷奶奶辛苦一辈子,如果还健在,就能享我们几年的福。爷爷奶奶生病时,哥哥姐姐们已长大,曾照顾过他们,陪伴孝敬过他们,而唯独那时我在外求学,分毫恩情都没能来得及回报。
如今回望,绵长的思念之外,心底只剩沉甸甸的愧疚与遗憾。
一晃父亲也离开了十六年,老家小院也是十六年没回去住过。老屋在风雨里,日渐斑驳破落,可心底的旧事,却依旧鲜活温热,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