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新志
“马跃檀溪”遗址位于襄阳城西真武山北麓。相传东汉末年刘备遭荆州蔡瑁追杀至此,被一条大河(檀溪)挡住去路,正仰天长叹“天要灭我”时,其坐骑“的卢”拔地而起,飞跃至对岸,带刘备逃离险境。自此,刘备访水镜、拜卧龙,拉开了三足鼎立的帷幕,也开启了自己传奇的人生。后人把这一神马救主的典故,称为“马跃檀溪”,至今檀溪对面山石上还留有的卢马踏下的蹄印。
白露之后,一夜间风便改了莽撞暑气的性子,柔和绵软得像一匹被溪水漂过的素绢,悠悠拂过脸颊,牵着我来到真武山下新建的马跃檀溪园区。
左边溪水明澈,右手依山叠翠,一条整洁如新的石板路夹在中间,不紧不慢地蜿蜒向前。斜阳下,青石构筑的“真武山桥”俯身檀溪碧波之上,泛着深沉的灰白,石栏上的雨痕与日光交织的斑影,如书页上洇开的茶渍一样温润。桥下的流水,则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少年,从襄水上游梳篦而出,一路唱着、跳着,奔向远方。
桥边“阳光草坪”上,不知何时落了些细碎的栾花。小小的金色花瓣儿,散在草叶间,滚到石阶下,漂在溪水上,汇成一片“溪谷凝翠”。浓荫下,水流比夏日轻灵了许多,涓涓淙淙,偶尔触及沟底景石,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回响。
我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看水面倒出的树影舞弄天光,看“花溪步道”石板缝里嵌着的青苔,被秋意一寸寸染黄。一片梧桐叶从头顶飘然落下,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不偏不倚停在我的膝上。叶脉清晰似画,边缘卷曲如轴,像一封写满心事却不知寄往何处的信笺。
起身,行至一方水池,有导游正给几名游客讲解,我不由自主地停了脚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几丛芦苇,三两柳树,简简单单,安安静静。然而,凝神细望,却见水中一尊雕塑:马蹄腾空,身曲如弓,鬃毛飞扬,一袭披风凌跨其上。原是那个建安年间的午后,一人一马,踏碎了溪水的宁静,从时光的深处破空而来。
而今,这一切早已化作景观湖上的粼粼波光,凝固成一个深深的蹄窝。我站在的卢留下的马蹄印前,只见蹄窝风刻雨凿,纹络纵横,它仿佛不是一个古老的印记,倒像一只锁孔和一把钥匙,轻轻一转,三国的烽烟就会立即从裂缝中渗出;还像一块胎记或一方印章,在千百年的城市肌理上,沁入铁打的朱砂;抑或一只石盏、一个漩涡,盛满日月清辉,醉饮古今过客。只留下清脆的蹄声与后人的惊诧,在崖壁上生长。蹄窝里掬着一抔松针化作的碎土,土上面生出了一只叫不出名字的叶芽。原来,历史并非远在纸里,它也可以近在眼前,近在这风声里,近在这一池漾漾的波光里,近在这几度枯荣的草木里。
马蹄石印背后,松竹掩映间立着两块石碑:“檀溪”和“纵览汉岘”。默睹碑石,想起孟浩然《檀溪寻故人》中“花伴成龙竹,池分跃马溪。田园人不见,疑向洞中栖”的诗句。
青山路那边传来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是街区的味道,食物的焦香与桂花的甜香纠缠着,分不清彼此。这味道让整座园子顿时有了市井的温情,犹如那些沉睡在史书里的故事,忽然睁开了眼,呼出一口活生生的气息。
绕过青山桥,我慢慢往回走。“马跃檀溪”处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了轮廓。山还是那座山,溪还是那道溪,不同的是风里“黯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铮鸣”。马跃檀溪,跃过了一个历史瞬间,却没越过那些年的四处狼烟。而我们从这里,跃过峥嵘岁月的铁马冰河,抵达的是一路繁花的彼岸。
檀溪涟涟,好像说着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说,不疾不徐,把这一方秋光,一点一点,带向远方,带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