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红秀
还沉浸于宋人蔡确笔下夏日读书的悠然意趣,抬眼之际,满目风物已然改换。“鸦翻枫叶夕阳动,鹭立芦花秋水明。” 一帧清旷秋景漫入心间,秋意款款而来。秋雨淅沥,秋风疏飒,秋阳温煦,一册册静默的书卷,也于层林尽染的秋意之中,低吟浅唱。
这是独属于秋日的私密对话。当第一片金色的银杏旋落窗棂,当清辉月色铺洒大地,当点点星子缀满天幕,沉睡在书页之中的文字便缓缓苏醒。轻轻抖掉积淀已久的薄尘,它们随习习晚风,伴着窗外残余的蝉鸣,于台灯暖黄的光晕里翩然游走。若推开木窗,秋便携万般声响漫入书房:远方落日沉敛的余响,近处露珠坠地的清响,连同木架上未曾启封的书卷,都浸在草木清芬里,漾开浅浅回响。秋声如织,文字便有了呼吸。
也正因这般意趣,秋天便成了最适宜读书的时节。天地慷慨铺展一卷天然的声韵笺注:南飞雁阵的长鸣,为《诗经》徐徐断句;晨霜凝于草木的轻响,替《瓦尔登湖》圈点着重;而穿林而过的秋风,又仿佛唤出《追忆似水年华》中玛德琳蛋糕淡淡的焦糖甜香。秋声为书卷作旁白,书卷为秋声写注脚,二者缱绻相依,成就一场耳畔与心灵的双重漫游。“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秋日清朗通透,最宜静心开卷、浸润书香。
万般光影里,我最爱秋阳下的阅读。秋阳,没有春日的明媚,没有夏日的炽热,亦无冬阳的清冷。它是温和柔软的,淡淡的,暖暖的,拂面的风妥帖安然,恍若自《诗经》里走来的女子,端庄娴静,不言不语,却将一身暖意与澄澈尽数相赠。独坐小院一隅,日光穿过葡萄架疏叶,洒落一地斑驳。轻轻翻开一本散文集,便是人间最美的光景。“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诗情也随日光缓缓舒展。
我读林清玄的《人生最美是清欢》,文字秉持一颗清净平常心观照世间百态,通透冲淡的笔意,如一束柔光,涤亮内心的蒙尘。读丁立梅的《有美一朵向晚生香》,整本书像风中摇曳的紫薇花,随手一翻,都是绽放的花瓣。我悄悄感激那些文字里的相遇,它们在我人生底色上,描下几笔绮丽,于向晚的风里,幽幽生香。“腹有诗书气自华,读书万卷始通神。”书香润物无声,让岁月安然、心境澄明。
“残暑几时尽,新秋今夜生。”蝉声渐歇、秋夜初临,恰是静坐读书的绝佳时辰。待到夜色四合,秋夜又别有一番情趣。残蝉余响断续流转,为秋夜的静谧添几分灵动。我总爱执一卷书,倚窗仰望浩瀚的星空,在虫鸣与花香的交织中读书。鲁迅先生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写道:“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读着读着,仿佛自己也变成了那个蹲在墙角的小孩,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草丛里那场热闹的音乐会。
可于秋景万般意趣里,我最倾心的,仍是秋雨之夜。窗外雨丝淅沥,案头书卷轻舒,满心惬意,足以将心神全然安放。雨声,是天地奏给读书人的底色乐章。细雨霏霏,声若低语,最适合吟诵《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字句皆濡染白露清寒,缱绻悠远;骤雨滂沱,声如擂鼓,又与《史记》里“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慷慨悲歌遥相呼应,点点雨落,恍若叩击沧桑岁月。雨声有缓有疾,书页或展或阖,两相映照。每一回翻卷,都似于迷蒙雨幕中推开一重幽扉,任思绪穿梭于古今之间,游弋于梦与现实之间。“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雨夜读书,雨声最易引动万千遐思。
从秋阳到秋夜,从虫鸣到雨声,书卷漫溢的墨香,缓缓涤尽俗世纷扰,沉淀出清秋独有的静美。在秋日里伴读光阴,怀淡淡的心情,携浅浅的欢喜,把缕缕书香揉进秋的风骨。在风轻云淡的日子里翻书,读的是岁月流转,读的是人间冷暖,读的是春秋兴替,读的是诗词风雅。书页窸窣翻动间,光阴被染上了温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