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俊
故乡的老井,静卧在村子中央,像村庄明亮而深邃的眼睛。
老井是全村人的生命之源。打我记事起,乡亲们都在这老井挑水,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人。老井的水滋养过我的躯体和灵魂,直到现在,我的血液里依然流淌着那清澈的水。它兴于何年,已无人说得清楚。唯有井旁被扁担与井绳磨得凹陷下去的旧碾磙,默默镌刻着岁月的沧桑。
离开故乡已经许多年,往事却恍如昨日。井沿由扇形条石砌成,呈圆形,直径一米有余,可同时供两只水桶打水。大块青砖箍起圆圆的井壁,覆着厚厚青苔,一层层向下延展,封存着风霜与流年。老井如同一位饱经世事的老者,静立在村中,仰望云天,见证朝夕,任由四季轮转,守着一地清寂。
从前故乡几乎每个村落,都有一两口这样的老井。这是一口普普通通的土井,深深扎根在江汉大地上。往来的行人,无论干渴难耐,或是步履疲惫,总要在井边驻足歇脚。白日,它沐浴阳光,闲看云卷云舒,静听柳林絮语;夜晚,它浸在月色里,细数满天星斗,轻闻蛙鸣虫唱,从容送走朝朝暮暮。四季在老井上空匆匆掠过——六月间,打上来的井水带着沁人的清凉;腊月里,又泛着一汪温润的暖意。
犹记酷暑时节,老井赠予乡人一身清凉,也承载着一方烟火与希冀。田埂地头,麦场工地,只要听见一声“井拔凉来喽——”的吆喝,劳作的农人便放下活计赶来,咕咚咕咚痛饮几口,满身燥热尽数消散。一早一晚是老井旁最热闹的时候。朝霞初绽时,井水漾着淡淡水汽,村妇们聚在井边浣洗衣物,清脆的说笑声随风飘荡;落日西垂,牛犊马驹凑到井边饮水,悠闲地甩动着尾巴,勾勒出一幅安宁温润的乡村图景。
许多画面,都封存在朦胧而又久远的记忆里。一眼老井,历经无数春秋,藏着数不清的儿时旧事。我和发小满身泥土,带着几分好奇与怯意,撅着屁股趴在井口向下张望。井底映出两个忽长忽短、忽明忽暗的人影,岸边柳条轻摇,云天倒映在水面轻轻荡漾。“啊——啊——”的喊声落下,井底传来沉闷的回响,吓得两个孩童慌忙跑开,方才的嬉闹瞬间消散。
18岁那年,我将对老井的依恋打包进了简单而沉重的行囊,离别了贫瘠的村庄,去追寻诗和远方。往后客居他乡的岁岁年年,春日是满怀憧憬的奔赴,秋来是踏过荒草的征途。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老井透射出沉静、温柔和深邃,以及勃发的活力。凡是喝过老井水的人都会长点灵气。因此,那些年从这个小村庄里走出去不少青年才俊。
一闭上眼,爬满青苔的井壁便浮现在脑海,年少的欢笑、自在的旧时光历历在目。它是村庄的眼睛,也是照见我生命的一扇窗,真切地藏在心间,又遥远得如同幻梦,总在脑海里浮现、碰撞、消散,循环往复。
梦里,我又回到了老井旁,又见那段覆满青苔的旧时光。骤然梦醒,老井早已不在。村庄慢慢老去,失去了那水汪汪的眼睛。
老井在梦里,老井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