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昆仑
洪湖的秋天,是被雁阵叫醒的。湖畔的芦花在风里簌簌地响,像大地举起的万千支素笔,在天空里写满等待。落叶萧萧而下,如大雁抖落的翼羽,又如翩然起舞的枯蝶,追逐着业已逝去的春花秋月。秋虫的鸣声哀婉切切,那是对寒意的畏惧与叹息;可大雁的长唳,却饱满硬朗,像一把响当当的铜豌豆撒在空旷的天庭,滚出雷霆万钧的气势。
时序轮转,万物各有其归。唯独大雁,选择了一条与寒暑同行的艰难之路。春天,它们追逐暖流北上,在极北的苔原上繁衍后代;秋天,它们又追逐着阳光南下,千里万里,落到洪湖这片温暖的水域。它们的一生,在南与北之间画下一道道不倦的弧线。洪湖,便是这弧线南端最温柔的落笔。
我总以为,大雁是天上的行者,是空中的哲人。它们没有鹰鹞猛悍桀骜的戾气,也没有鹤鹭轻灵飘忽的仙姿,只是沉雄地拍打着坚韧的双翅,频率适中,却力贯千钧。霜寒月冷的秋夜,它们引吭清唳,雄姿勃勃地掠过星河。
看雁阵的次数多了,我渐渐琢磨出些味道来。雁行秩序井然,头雁的双翅下会产生一股微弱的气流,后雁顺着气流而列,便省力许多。头雁承受最大的空气阻力,体力消耗巨大,坚持不多时便退到一侧,将引领的重任交给后来者。如此循环,队形时如笔锋顿挫,时如长弦舒展,变化之间,暗合着某种古老的章法。
这让我想起儿时放牛的情景。赶牛的老人,总让壮实的牛走在前面,老弱的跟在后面,牛犊夹在中间。问其缘由,老人眯着眼说:“前头破风,后头省力,轮着来。”如今看见雁阵,才恍然大悟:原来天地间的道理,从来都是相通的。
人的一生,又何尝不是一场漫长的迁徙?我们从故乡出发,在岁月的天空中列队而行。年轻时争当头雁,顶风冒雨,为身后的人开辟道路;年长后甘居一翼,将机会留给后来者。雁阵教给我们的,是无论在哪个位置,都不可迷失方向、乱了阵脚。
大雁的毅力同样令人动容。万里迢迢,中途甚少停歇。即便暂息,也必择水草丰茂、人迹罕至的洲渚。洪湖恰恰是这样的所在:烟波浩渺,芦苇丛生,鱼虾丰足,开阔的水面可供起降,密密的苇荡可以藏身。大雁选择洪湖,洪湖等待大雁,这是天地间一份古老的默契。大雁是天空中永恒的动词,是“迁徙”一词最完美的化身。那远去的身影渐缩成天际的一点,可那声声长唳却穿云破空,汇成一片浩荡的声浪,漫过心堤,久久不散。
古人赋予大雁太多深情。在交通闭塞的岁月里,一只南飞的大雁,便是一封会飞的家书。“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李清照将雁与等待、与期盼紧紧缝在了一起。元好问更在汾水之畔,为殉情之雁垒起“雁丘”,写下“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的千古绝唱。这天地间的灵物,竟将“情”字看得比生命还重。那一声声嘹唳,或许不只是征途的号角,更是对伴侣深情的呼唤。这真情的重量,让满湖秋水都为之动容。
“嘎——嘎——”又一声长唳,将我从沉思中唤回,夕阳已经沉到了湖的那一边,晚霞烧得正旺,为这些归乡的游子铺开一条金色的归途。雁阵在霞光中渐渐降落,翅膀扇动的风声里,裹着芦苇的清香和远方的寒气。它们掠过我的头顶,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像无数双手在拍打我的肩膀,是催促,是问候,是故乡对游子的相认。
我忽然想起当年那个骑在牛背上的少年。那时的我,也是这样仰着脖子,看雁阵降落,看得入了迷,直到牛儿走远了,才慌慌张张地追上去。如今牛不在了,少年也老了,可雁还在,洪湖还在,童谣还在。
“雁、雁、雁,飞个人字我看看……”我不由得喃喃念出声来。湖风灌了满口,凉丝丝的,带着芦花的碎屑,像极了我50年前从牛背上跌下来时,嘴巴里尝到的那股青草味。
雁落洪湖,洪湖便有了魂。年复一年,它们用翅膀丈量天空的宽度,用生命书写人间的至情。每一次归来,都是对故乡最庄重的承诺;每一次起飞,都是对下一个春天最深情的期许。它们把这个“人”字,写在天上,也写进每一个洪湖儿女的心里:无论走得多远,飞得多高,到了秋深雁回的时候,总有一个故乡,在湖畔,在芦花深处,在童谣响起的地方,静静地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