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7日

菱角远牵衣

□徐晟

白露一过,风便有了凉意。故乡的塘堰从盛夏的浓绿里缓缓退出,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显露出初秋的清瘦。荷叶不再亭亭,边缘微卷,泛着褐黄,犹自撑着一把残破的绿伞。而菱角却在这时节悄悄饱满,尖尖的角刺破水面,像无数支绿色的箭镞,指向高远的天空。

村东头的盆堰,半是枯荷,半是菱塘。菱叶挨挨挤挤铺在水面,缝隙间仍顶着几朵嫩黄小花,像秋姑娘别在衣襟上的最后一枚纽扣,怯生生的。偶有蜻蜓飞过,轻轻一点,便又悠悠去了,仿佛怕惊扰这初秋的静谧。

儿时的我们不懂悲秋。放学书包一扔,赤脚便往盆堰跑。初秋的水已有些凉,但太阳晒了一整日,表层还是温热的。拨开半卷的荷叶,翻开满是气泡的菱叶,便能摘到两三个红绿相间的菱角。它们两头尖尖,中间鼓鼓,像微缩的水牛头。剥一枚入口,脆生生、甜津津,一股清香从唇齿直抵肺腑——那是初秋独有的鲜甜,带着水腥,裹着泥香,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

采菱要采得尽兴,便不能一颗一颗摘。左手入水,撸一把菱角藤,用力一拉,“哗”地牵起一片。银光闪闪的水珠顺着藤滴落,惊起一圈圈涟漪。菱角刺扎人,不能塞裤兜,便摘张荷叶铺在水面,摘下的菱角红红绿绿堆满荷叶,像一盘玛瑙翡翠。岸上的女孩子馋得直流口水,我们便将荷叶托了递上去。然后各自寻一处柳荫,南风习习,带着稻花香,菱角脆甜,我们把初秋的午后嚼得有滋有味。

盆堰的菱角终究有限,很快便被摘得七零八落。于是我们把目光投向村西严家山下的严家垱。那是小河筑坝而成的水塘,生满刺草、灯笼草,浮萍与野生菱角缠在一起,亲亲密密。野菱角藤叶繁茂,总也捞不完。我们本为捞猪草而来,却总藏着几分贪嘴的心思。潜入水中,双手并用,水面便浮起一大片菱角藤。搂一抱洗净泥污,装进秧架。藤叶间藏着小小的野菱角,不及盆堰肥美,却自有一股野性的清甜。

月光如水,照在天井里湿漉漉的水草上。姐姐小心翼翼剐着鸡头苞,我在藤叶间寻找野菱角,父亲坐在矮凳上,菜刀“嚓嚓”作响,将菱角藤叶切成碎末。母亲在厨房忙碌,不一会儿,灶间飘出菱角特有的清香,混着柴火烟味,在晚风里弥散。那是家的味道,是无论走多远都忘不了的根。

“月亮哥,引伢走,引到河里卖腊酒。腊酒辣,换皮蜡;皮蜡转,换灯盏;灯盏泼,换菱角;菱角尖,杵上天……”稻场上的童谣犹在耳畔,唱歌的孩子却已散落天涯。

如今客居他乡,菜市场里偶尔也能见到菱角,整整齐齐码在塑料筐里,干干净净,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那塘水的腥甜,少了荷叶的摩挲,少了扎手的刺痛,更少了柳荫下的蝉声与南风。每当秋风起时,我总会想起故乡的菱塘,想起那些尖尖的菱角,它们像一枚枚绿色的钩子,从记忆深处遥遥伸来,轻轻牵住我的衣角。

那是故乡在唤我。菱角尖尖,牵衣远远,一牵,便是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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