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阅读习惯。《南史》记载:“徐广好读书,年过八十,犹岁读《五经》一遍。”《北史》也说:“张耀好读《春秋》,月一遍。”
在我的藏书中,有的百读不厌,有的当工具书,有的则束之高阁。好像束之高阁成了藏书分类技巧。但是,新书照买不误。
《初潭集》是很早以前在地摊上买的旧书,再次阅读时,将忽略多年的微尘抖落,像静默多年的地下工作者被唤醒。又网购了参考书《焦氏类林》。门类涉及面广,需查找的典籍相当宽泛。在浩繁的卷帙里检索,就像在浩瀚的大海里游弋。如《焦氏类林》“慎密”篇:“徐伟长不沽高名,不求苟得,淡然自守,惟道是务……”见《魏书》卷二十七王昶的“戒子书”。除了与几篇“戒子书”一并赏析,又可参阅《魏书》卷二十一除孔融之外的建安六子。只言片语的典故,浸润绵长的古韵;字里行间的书写,透露无限深情。出处就是展开表达范本,像穿越时空零距离聆听先贤的讲座。读书能开拓视野,找到自身的差距;承认不足,又不挨先贤的批评,自尊心也得到了满足。以默默的自励前行,以悠然的自喜检讨,在自我慰藉中进取,在自娱自乐中消遣。
几年前,我阅读过艾平的散文集《隐于辽阔的时光》。因《天生草原》获鲁迅文学奖,便买了与《隐于辽阔的时光》对照阅读。发现获奖作品里,有11篇与前集相同,但有几篇文字有删改。如在《额布格的秋天》里,“把影子撒落在他脸上”改成了“把影子滴落在他脸上”;在《时光走上了草原的神情》中,“其间大约用了五分钟光景”,删去了“光景”……文字的表达更准确生动,令人心生向往。好文章的确有治愈功效。
反复阅读与思考是一个道理。如北齐邢邵说:“所思不能得,便不劳读书。”有的书,即便反复读,也很难弄懂。如《周易》,买了几个版本,看了几十遍,也没有完全明白其中奥义。只是粗略地结合自身的得失,明白了几千年前古人给我的结论,明白了最简单的“仁”字中包涵最深奥的哲理。人者仁也,是天地乾坤人的初始,是一阴一阳的至道,是相亲相爱的伦理,是人类繁衍生息的核心。还有《道德经》,仅仅记得“金玉满堂,莫之能守”“治大国若烹小鲜”“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前两句似乎对我没有多大的指导意义,而有所不为则经常反复琢磨,似乎很难划清绝对的有所不为与有所为。总想着读书与打牌能兼得,雅俗可以共赏。当弄明白时,已经老了。“悔之晚矣”与“亡羊补牢”常在脑海里抢地盘。读《南史》,领悟了通脱的萧琛所言:“少壮三好,音律、书、酒;年长以来,二事都废,唯书籍不衰。”
《曲洧旧闻》记载:“温成薨未久,词臣缺而不进。仁宗语近侍,词臣观望,温成独无有,神甚不怿,诸公闻之惶骇。王禹玉、范忠文仓卒作不成。欧阳修徐曰:‘某有一首,但写进本时,偶忘之尔。’乃取小红笺,自录其诗云:‘忽闻海上有仙山,烟锁楼台日月闲。花下玉容长不老,只应春色胜人间。’即进,上大喜。王禹玉拊欧公背,曰:‘君文章真是含香丸子也。’”欧阳修信手拈来的这首诗,第一句就借用了白居易《长恨歌》中的诗句。作为参知政事,他是为了安慰因失去温成皇后而“色甚不怿”的宋仁宗。诗句将绵绵“长恨”巧妙地转化成对逝者升天“胜人间”的钦慕,也化解了近侍的尴尬。无怪乎王禹玉夸赞欧阳修的诗是“悦颜色”的良药。就像俄国作家康·帕乌斯托夫斯基在《金蔷薇》里,记录了两则悼念葬身大海的渔民的铭文。一则是,“悼念所有死于海上和将要死于海上的人。”二则是,“悼念所有曾经征服和将要征服这个大海的人。”前者只有渔民面对惊涛骇浪的无尽哀思,后者则彰显了渔家儿女前赴后继的英雄气概。同一件事情的不同表达,为展开阅读提供了见仁见智的超大空间。
物理学有个词:惯性。质量越大的物体惯性越大。良好的阅读,也有惯性。现代阅读,既不用像西汉的匡衡凿壁引光,也不用学隋唐的李密牛角挂书,且阅读形式呈多样化,随时随地都可以阅读。阅读的越多,知识面越广,积累的体量越厚重,如“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承载,其惯性就越大。有了惯性,举一反三的边界就越宽阔,触类旁通的思路就越灵活;凭借惯性,去伪存真的鉴识能力就更缜密,厚积薄发的韧性就更强大。
(吴斌,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集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