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李淑仪 满达

提到河北衡水中学，你会想到什么？

在互联网的集体叙事里，衡水中学总会被一些人贴上不那么光彩的标签：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严苛的管理、压制人性的教育……这些真假难辨的“事实”被反复粘贴，最终凝结成刻板印象——一座精密运转、生产考试机器的“高考工厂”。

与此同时，曾因高“清北率”走红的衡水中学，近年来每年考上清华、北大的人数从上百人锐减至几十人。互联网的叙事随即转向，唱衰之声四起，“高考神话破灭”的流言再次将这所学校推上风口浪尖。

日前，极目新闻记者带着疑问走进衡水中学，发现栏杆内的世界与网络描述大相径庭。与其说这里是“高考工厂”，不如说它更像一个被误解的“成长乐园”。

记者探访不一样的衡水中学

“你们学校真像网上说的那样，没人性吗？”

在衡水中学，几乎每一个受访者听到这个问题时，眼神里都会闪过一丝愠怒，随后便是习以为常的无奈。

清晨6时30分，衡水中学的起床铃声伴着朝阳准时响起。整理完个人内务后，学生们绕着400米操场跑道跑步，这是衡水中学延续多年的传统。2025年高考首日，这一幕通过媒体镜头传遍全网，却被一些网友斥为“作秀”。

“说我们在演戏，但这真的是我们每天早上的日常。”高二学生张佳琦说。

“夏天早上跑一圈，其他季节跑两圈，天气不好就不跑。真的不累，也不像网上说的‘连手臂都摆不开’。”一旁的冯骏同学补充道，跑操像是一剂“清醒剂”，能够帮助学生更好地开启新的一天。

高考期间为何依旧坚持跑操？学校教育处主任马志伟解释：“跑了三年，高考也跑，是想告诉孩子们，高考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是去见个‘老朋友’。”

“跑步进食堂”是外界认为衡水中学“没人性”的“证据”之一。但极目新闻记者看到，就餐时分，学生们有条不紊地步入食堂，没有人奔跑。

心理中心教研室主任王丽娜坦言：“以前有过‘跑步进食堂’的情况，但那是学生的自发行为，很少出现，我们发现后会立即制止。”如今，“跑步进食堂”在衡水中学属于违纪行为。

“从中午12时开始，不同年级错时、错峰吃饭。12时45分才打铃午休，时间完全足够。”张佳琦说。

衡水中学是不是生产“刷题机器”的“高考工厂”？面对问题，家长王艳紧皱眉头，向记者展示她发布在社交媒体上的内容：“网上很多人是在瞎说，还在学校门口开直播。我拍了一张学校门口的照片，配文‘感谢衡中给了我们底气和信心’，就是为了抵制这种说法。”

让家长自发维护学校的，或许是孩子在学校里享受到了“四大痛快”：睡得痛快、吃得痛快、学得痛快、玩得痛快。

如果一定要量化“人性化”，衡中的作息表或许是一份有力的证词：晚上10时30分熄灯，早晨6时30分起床，中午强制午休1小时，每天9小时的睡眠时间雷打不动。团委书记郭永森老师半开玩笑地说：“我们学校睡觉都舍得给9个小时，现在全国高三的学生，多少能睡足9小时？”为了保证学生充分休息，宿舍内没有桌椅，仅有高低床、衣柜等简单物品。

睡得饱，吃得也不差。食堂里数十种餐品冒着热气，免费的鸡蛋汤提前盛出晾至温热，供学生取用。“温度刚好，不用等，不用怕烫。”家长徐晓华表示，从小小的一碗汤，就能看出学校对孩子们的细心，“孩子在学校，我很放心。”

学生课间可以逛小型动物园

“衡水中学倡导‘老师跳入题海，学生跳出题海’。”教育处主任马志伟介绍，作业分为“必做”和“自助餐”两种，后者供学有余力的学生选择。晚自习到点收作业，做不完也没关系。同时，衡水中学有一套自己的题库，“根据不同的学生组编不同层次的校本教材，让基础弱的‘吃饱’，让学有余力的‘吃好’，让学生少做无用功。”

上午4节正课，下午2节正课，课间休息10分钟。大课间20分钟，上午和下午各一次。课间，学生们可以交流、运动，也可以去学校的小型动物园喂兔子、孔雀、矮脚马等。晚自习前还有半小时新闻时间。

学生李瑾瑜告诉记者，衡中活动特别多。她参加了“模拟政协”社团，老师会引导学生思考日常生活中的问题，并提出解决方案。可以小组讨论、实地采访调研，形成提案进行展示，就像是真正的政协委员一样。她和同学合作完成了有关校园文创的提案，并计划竞选今年的学生代表，将这一想法化为实践。“我之前不是个喜欢展示自己的人，但在这里接触了更多的人，看到了更广阔的平台，我觉得自己是在帮助别人，在展示过程中真正成长。”她说。

当记者把网络中的尖锐质疑一一抛出，所有受访者都试图用最朴素的语言解释：栏杆外的喧嚣，并非栏杆内的真相。

舆论与现实的拉扯持续上演

“模拟政协”社团，是衡水中学“无活动不衡中”育人实践的缩影。教育处主任马志伟介绍，该校共有110多个社团、150多门校本课程。每个年级还有相应的活动，如高一有为期10天的军训、40公里远足，高二有为期一个月的成人礼，高三有百日誓师等。学校还会不定期邀请两院院士、奥运冠军、航天员等各界知名人士到校办讲座。

2025年9月，衡水籍航天员蔡旭哲受邀到衡水中学做报告。学生冯艺卓至今难忘自己当时的震撼：“学校竟然把航天员请进了学校！”

冯艺卓参加了校园心理剧活动，该活动已经连续举办17届。从一上台就紧张到腿抖到出色完成表演，她觉得那是自己在高一时最大的成长。

心理中心教研室主任王丽娜介绍：“校园心理剧是就学生群体关注或者存在的心理困惑，向学生征集剧本，并让学生自导自演，全体学生观看，达到‘看别人的故事、品自己的人生’效果。好多学生毕业之后，谈起心理教育，印象最深的往往是观看心理剧时某一个打动自己的瞬间。”

除了“无活动不衡中”，衡水中学的育人实践还有“无体育不衡中”。体育，是衡中难以被忽视的一张硬核名片。

体育中心教研室主任郭连喜介绍，在衡水中学，体育老师很受尊重，体育课从来不会被占用。该校拥有18支高水平运动队，向国家队输送了7名队员，72名学生考上北京体育大学。“我们的体育教学，目标是让每个学生都学会一到两个终身受用的体育项目。”郭连喜说。

学生张佳琦说，他以前是“病秧子”，来到衡中后，身体素质有所增强，“近半年都不怎么生病了。”

校园里，“无体育不衡中，无活动不衡中，无歌声不衡中”的标语，被醒目地悬挂在围栏与展示馆里。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宣传语，是衡水中学多年来致力于唤醒式教育转型的实践成果。

“好的教育是精神唤醒，是在德智体美劳‘五育并举’的框架下，对教育本质的回归与重塑。”校党委书记郗会锁说。

然而，这一幕幕鲜活景象，很难穿透由舆论筑成的厚墙。在网上，“没人性”的标签仍紧紧贴在衡水中学身上。

“网民对衡水中学误解太深了，而且很多事情被张冠李戴，衡中当了其他学校的‘背锅侠’。”多位学生家长说。

从事教育工作的家长王艳表示，她很认可衡水中学的素质教育。“不可能拿二十年前的管理方式要求现在的孩子。高考固然是为了追求高分，但在这个过程中，孩子的身体素质、心理健康、习惯养成等，都会决定他们今后的人生是否幸福。”王艳说，“人的天性就是好逸恶劳，所以学校需要给孩子们立规矩、作要求、抓精细、常检查。同时也要遵循教育规律，尊重学生的身心成长规律和教育教学规律，让教育回归本质。在严格管理与科学人性化管理中，衡水中学做到了很好的平衡。”

近年来，衡水中学的“清北率”从高峰时的每年上百人，锐减至几十人，外界唱衰之声四起。但是，学校始终坚持办学自信，坚守教育转型，家长对此也很支持，学生们更是乐于见到学校的这些变化。

一边是网友的持续质疑，一边是学生真切感受着校园生活的丰富与成长的幸福，舆论与现实的拉扯，在衡水中学持续上演，也成为当下基础教育争议的典型缩影。

“高考工厂”变身“成长乐园”

对于衡水中学的变化，教育学者如何评判？

今年高考前夕，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时隔12年重返衡水中学调研后感叹道：“衡水中学真的变了。”他认为，衡中之变对当下推进规范办学与教育改革，具有启示意义。

丰富多彩的校园活动、因材施教的教学风格、“在育分中育人，在育人中育分”的办学理念，都昭示着衡水中学不是“没人性”的“高考工厂”。恰恰相反，它的教学模式是学生口中的“在体验中学、在学中体验”，是一所既能让学生“学得痛快”又能“玩得痛快”的“成长乐园”。

同济大学教育评估研究中心主任樊秀娣观察到，当下许多大学生觉得高中时期更快乐。“如果学习环境公平公正、没有超出生理极限、有运动、有自我空间，这一条件下的学习是快乐的。衡水中学的变革如果让学生努力学习的同时实现心理上的快乐，就可以称之为‘成长乐园’。”她说，很多学生、学校和教育评价体系，目前还存在“追求高分”的现状。但是，时代发展正在推动“德智体美劳”五育全面发展，数智时代下对个人综合能力而非单一学历的要求正在凸显。衡水中学的转型，正是学校意识到了时代的发展，是把学生放在第一位的重要表现。

长期以来，“衡中模式”被海内外众多学校模仿，该校累计接待参观交流达50余万次。但大多数学校模仿的，只是衡水中学“管理严格”的表层教育方式。对此，樊秀娣指出，这种现象是教育工业化的一种表现。她认为，要学习“衡中模式”，更应该学它“不服输、创造未来”的精神，而非单纯追求高分、高升学率。“教育的真谛是要对学生负责，把学生培养成为国家的未来栋梁，同时让学生感受到人生的乐趣。”樊秀娣说。

面对“清北率下降即失败”的论调，熊丙奇直言这是典型的反改革舆论。“一所高中一年有上百名学生被清华、北大录取的时代必将过去。”熊丙奇表示，评价一所学校，不应固守“清北率”“状元”数量等陈旧指标，而应观察其是否落实教育改革、是否提升整体育人质量、是否实现从“重招生、重升学”向“重培养、重育人”的转型。

从整体成绩来看，衡水中学的办学实力并未滑坡。“在招生规范化、不再跨区域‘掐尖’择优的前提下，该校物理组合最高分仅与全省‘状元’相差2分，全校高分段人数与600分以上人数领先全省，整体升学质量依旧稳居第一梯队。所谓‘衰落论’，只是流量驱动的片面解读。”熊丙奇说，更进一步看，用单一头部数据评判区域教育发展，本身就存在逻辑谬误，“这恰恰是教育均衡化的改革成果：顶尖生源从集中于少数名校，扩散至更多普通高中，区域整体基础教育水平全面提升。固守‘状元’崇拜、升学率崇拜，只会固化应试思维、阻碍教育转型，破坏良性的教改环境。”

樊秀娣强调，衡水中学最大的价值，是让每个学生找到人生方向，拥有一段“自信、看得到努力、相信自己能成才”的时光。这样的教育能让学生未来碰到挫折时，依然相信自己能勇往直前。

衡水中学被贴上“高考工厂”的标签，于是拼命证明自己不是；它推行素质教育，却发现社会的期待依然是“多出几个清北生”；它想做一个正常的、全面的、有人情味的学校，但它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在聚光灯下放大、解读、质疑。

它被不少人关注，也被不少人束缚。它想成为“乐园”，却始终难逃“工厂”的阴影。转型之路，步履维艰。

可以预见的是，那些清晨6时30分准时起床的少年，那些在社团课上拿起刻刀、在操场上奔跑的身影，正在用青春一笔一画地重新定义这所学校的模样。

正如学生张佳琦所说，“衡中更像一个平台：它给你摆了一桌子很好的东西，你可以自己去选、自己去挑。你想长成什么样的人，由你决定。老师只做唤醒者，不束缚你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