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雪金
幸福村的四季是被果实串起来的。春有枇杷的黄,夏有杨梅和桃李的艳,秋来山坡上的橘橙飘香。就是在萧索的冬天,房前屋后的金银橘仍挂满枝头,点点金黄像散落在季节深处的星光。游客们举着手机,镜头对着那些明艳的花,招摇的果,却很少有人留意路边那些零星的板栗树,即使它们开花时也极卖力。也是,板栗花开时,没有花瓣,也没有花萼,只有无数细碎的小点挤在一处,远看混沌一片,近看像谁把毛毛虫挂了一树。
许是驻村久了,看惯了乡间那些不声不响的美好,我对板栗花多了一分关注。村委会旁有两棵板栗树,我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两眼,不忙时更会驻足细细观赏。
其实,若能静下心来细细端详,便能窥见板栗花那份藏在灰扑扑外表下的别致与质朴。那无数条浅褐的柔荑花序低低地垂挂在枝间,像一丛丛悬在风里的毛绒细穗,安静地沐浴着日光。每一根花穗都密密地缀满细碎的绒状花丝,星星点点的小花藏在那层软白的茸刺间,把整条花穗撑得蓬松柔软,远远望去,像被谁蘸了淡金与月白的颜料,轻轻在枝条上晕染了一层暖融融的绒光。那些细密的穗安静地垂着,有没有人驻足,它都在那里兀自盛开着。那些绒穗,一天不停地攒着劲,把全部的心思往下沉、往里收,待到秋深,枝头便挂满了沉甸甸的、甜糯糯的果。
众人皆知幸福村四季果香,却少有人知道,在那目之所不能及的深山处,藏着几大片板栗林。那些板栗树结出的果子比嫁接的要小得多,却在这个库区村还处于闭塞的那个年月里,一年年地填满了青黄不接时的餐桌。就像人们看得见村庄里的产业兴旺、花果满坡,却少有人留意那些穿行在田间地头的基层干部。
初到这个库区村时,我肤如凝脂,却怕黑也怕狗。
记得第一次去脱贫户徐大爷家,那只大黄狗狂吠着冲出时,我吓得攥紧村支书的衣角,躲在他身后腿直打哆嗦。徐大爷喝住狗,笑意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这娇滴滴的女娃,哪适合到农村来。”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我的心里,我明白,要想真正融入这里,光有热情还不够。
我不再捧着日记本坐在农户的厅堂里一问一记,而是跟着他们的脚步,走进田埂、走进果园。起初时,我站在田埂上,像一株刚被从温室里移到庄稼地的花,怎么看都显得有些突兀。乡亲们对我客客气气的,却少了一分发自内心的热络。我便收了那些爱美的心思,换上T恤和牛仔裤,把草帽往头上一扣,从模样开始,一寸一寸地往这土地上靠。乡亲们干什么我就在旁边看,不懂就问,问完再试着搭把手。
刚学剪枝时,我握剪刀的手有些抖。大爷站在边上看,许是瞧出了那份笨拙里的认真,便凑过来耐心地教我什么是霸王枝,交叉重叠枝应如何取舍。他讲得慢,我听得细,慢慢地,我握剪刀的手不再抖了,边剪枝边聊天也成了寻常事。日子一天天淌过,我学会了很多本领,皮肤也一寸一寸染上了土地的颜色。村里哪家的孩子在外务工,收入如何,哪家的果子快熟了,应谋划销售了,哪处的水渠该修了,我心里都有了一本账。大约是身上有了泥土味,走在村里时那些狗远远地看见我便摇着尾巴迎过来,有时还会凑近舔舔我的衣角。
镇里的包村干部老周,是个老乡镇了。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山里红合作社的橘园里,他的裤腿卷到膝盖,正蹲在园里和合作社负责人商量着怎么把水库的水引到果园里。那蹲姿,那吐烟的架势,和任何庄稼人没有两样。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妻子前两天才因胃癌做过手术。
去年秋天,我和老周一道去看望一个肝癌术后刚回家的村民。回村委会时,见到路边两棵板栗的球果有些已裂了嘴,便邀老周去捡板栗。我的裤兜不多时就鼓了,直起腰,抬眼望向老周,他穿着灰扑扑的夹克,正弯腰拾着,那模样让我忽然想起了板栗花,也是这般灰扑扑的不起眼,可孕育果实时却倾尽全力。我又想那些扎根在村里的基层干部,他们不声不响地,把根扎进土里,吃农家饭,说农家话,做农家事,把自己活成土地的颜色。那些惠民政策,顺着他们努力的方向,在这片热土上生了根、发了芽,结出沉甸甸的秋。
我抬头望了望枝头上那些炸开的板栗球,那些朴素得近乎粗粝的花早已谢了,可枝头上的果实告诉人们,没有花瓣的盛开,也能在秋天交出最动人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