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万峰
父母挣工分的那些年,天空是生产队的账本,落雨算休,晴日便是出工的号令。夏天一到,麦子把腰弯成镰刀的形状,大人们天不亮就钻进地里,到日头爬上屋脊时,麦垛已经一座一座地堆在了小队部门前的场地上。
那场面至今还在我眼前晃。男人们光着膀子,肩上的扁担两头各挑一座小山似的麦捆,走得快了,麦芒便纷纷扬扬地落,钻进汗湿的后背,痒得他们咧嘴直笑。女人们跟在后面,用竹耙把散落的麦穗搂成堆。麦垛越堆越高,堆得遮住了生产队部的砖墙,堆得只剩下那面褪了色的红旗还露在外头,旗杆顶上的铁尖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我们这些孩子呢,就在麦垛之间钻来钻去。麦秆里常常藏着宝贝——不知从哪块瓜地里攀过来的小藤蔓,细细的,绿绿的,上面挂着青青黄黄的小瓜,一颗一颗圆滚滚的,与弹珠子大小差不多。大人们管这叫“苦瓜”,说是野藤上结的,不能当菜。可我们尝过之后才发现,这“苦瓜”一点儿也不苦。青的涩口,咬下去舌根子发紧,像跟谁赌气似的;黄的就不同了,酸甜,汁水汪在嘴里,能把牙根子酸得打战。我们都争那黄的,手快的抢着了,就躲到麦垛的阴凉里慢慢享用,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让那股酸劲儿从舌尖蹿到耳根子,再咂摸咂摸嘴,觉得整个夏天都装进了肚子里。
等到天色暗下来,蜻蜓就来了。先是三两只,像谁家的姑娘试探着推门;然后便是一群,黑压压地在稻场上空乱舞,翅膀扇出嗡嗡的声响,是下雨前的信使。我们早就准备好了家伙——门后靠着的竹扫帚,比我们还高出一截,柄被大人的手摸得油亮。举起来的时候要憋住气,瞄准蜻蜓最密的那一团,狠狠拍下去。
“啪”的一声,扫帚落地,尘土飞起来。运气好的时候,扫帚缝里夹着五六只蜻蜓,红的绿的蓝的,还在挣扎,翅膀一开一合地反抗。我们就扑上去,小心地捏住它们的尾巴,不让翅膀弄破了。运气不好时,只拍起一蓬土,蜻蜓们呼啦一下散开,过一会儿又聚拢来,像是故意气我们。
捉住的蜻蜓各有各的去处。爱显摆的在娘亲的针线盒里偷一段白线,系在蜻蜓的腰身上,那蜻蜓便成了风筝,怎么飞都挣脱不了那条细细的牵引,只能围着我们一圈一圈地画圆,线尾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亮晶晶的弧。
村东头的李爷爷最有学问,他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我们疯,忽然慢悠悠地说:“晓得么?飞机就是照着蜻蜓做的。”我们仰起头看天上的蜻蜓,又垂下头想天上的飞机,觉得那银白色的铁鸟和这薄翅膀的飞虫之间,定然藏着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李爷爷往鞋底磕了磕烟袋锅子,又说:“飞得再高,也要落下来的。你们这些细伢子,长大了也要飞出去的,别忘了回家的路。”
那时候不懂,只当是老人的唠叨。我们继续在麦垛间追逐,苦瓜的酸味儿还粘在嘴唇上,蜻蜓的细线还拴在手指头上。太阳终于沉下去了,场院上的灯亮起来,大人们收了工,蹲在场边喝稀饭,粥面上映着星星点点的月亮。我们累了,就躺在麦垛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醒来,身上盖着母亲的褂子,苦瓜藤早被收麦子的人扯净了,蜻蜓也不知飞去了哪里。
如今算来,那些夏天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
我们站在城市的阳台上,看见楼群间偶尔飞过一只蜻蜓,它薄薄的翅膀背着整片夕阳,那么轻盈。忽然想起李爷爷的话——我们这些细伢子果然都飞了出来,坐过飞机,去过远方,尝过比“苦瓜”还苦的滋味。
蜻蜓的翅膀再薄,也能驮起一架飞机的想象;童年的那根线再细,也牵得住一生一世的回望。那条路穿过金色的麦田,绕过苦瓜藤缠绕的麦垛,一直通向稻场上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