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强
在银行上班三十年,我信奉的就是“轧平”二字:账要轧平,表要轧平,心也要轧平。所以文友乐华丽这本《忘路之远近》寄来时,我翻两页就搁下了:半个月亮、野草味道、雨声,这些东西填不进Excel表格。真正让我愣住的是作者简介,她也是银行职员,也站过柜台。
静心读完,才明白这本书的好。全书五十八篇,写的是水的纹理、傍晚的雨、山间的月亮、身边的朋友,一切被匆忙脚步踩碎了的日常。她所写的文字中,最难能可贵的一点就是从小处落笔。《纹理》从“水的纹理”写到了“记忆的纹理”,说“一个触点就会让它激荡起来”。好的散文家就是如此,不是从大道理开始,而是从水面一道波纹开始,最后让你在自己的身上找到回声。读了这些文章之后,你就会突然发现:生活中并不是没有纹理,只是我们太忙了,没有时间去认真地观察它。
《搁浅》就是另外一种功夫。一场冬雨在傍晚的时候落下来。城市中拥堵的道路上挤满了为了生活而忙碌的人们,他们打着各种颜色的伞,在寒冷的雨中行走,就像一个个无处安放的棋子。这不是一般的写景,而是把散文写成了小说的现场感。每一个下班高峰期的人都是这盘棋上的一个棋子。
点题的《忘路之远近》一文,写了她陪着朋友到附近的山林中游玩半个月,半空中悬挂着一轮明月,在湖边煮茶的时候,朋友忽然说月亮“特别美、特别亮”,她笑答:“你天天忙着打拼事业,有多久没抬头望向天空了?”读到这里,心里就会被刺痛一下。书中写道,如果有人告诉我们在哪里花开得最美,我们的回答一般都会是:“有吗?我每天都要走这条路……”是的,路天天走,花年年开,但是我们的目光却被各种各样的“目的”占据住了。她说得很明白:人生并不是为了某个目的而活的,只是为了目的而活的话,就会很辛苦。
《留白之美》这篇文章我在书中读得最慢。做金融的人最怕的就是留白:报表上的空白就是漏报,账面上的空白就是亏空,凭证上的空白就是违规。但是她说:“于无画处观景,于无字处看书,于无声处听音,于无心处参禅。”起初我觉得这是文人的奢侈,我们做报表的人,留白就是事故。但读了三遍之后我改了主意:留白不是空,是给生命留一个转身的余地。账轧不平要出问题,心绷太紧要出人命。这个道理,我竟是在一本散文集里重新学会的。
她描写恩师幽默和执着的文字,都很淡雅,就像水墨画中远处的山峦一样。但是淡而弥坚,看完之后心里会微微一紧。不是煽情得紧,而是被什么东西轻触到了。当下散文写作中很少有这样的分寸感。
陶渊明的渔人原本是要去打鱼的,却因一片桃花忘了归路。乐华丽这本书教的就是这个“忘”字,忘不是糊涂,是暂时把报表、指标、打卡机放到一边,抬头看看自己头顶有没有月亮。那个下班高峰期的雨夜,那些像棋子一样被摆布的人,其实随时可以不当棋子。只要肯在某个路口拐一道弯,就能走进一片未必存在、但值得一寻的桃花林。
(邹强,文学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