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
昨夜刚安顿好宽阔的新家,告别了头顶那块令人压抑的床板,今晨六点,我便迫不及待地拉开了窗帘。
不是为了赶早班地铁,也不是为了直播间的流量,而是为了一场交换——用一夜的安眠,换一口这里的清新,换一场彻底的身心洗涤。
新到的地方尚不熟络,我凭着直觉,拐进了一条极少有车辙印迹的小路。路面平整干净,仅一两米宽。我知道,好戏就要开场了。
路的左侧,是一片浩浩荡荡的稻田。
晨雾太重,又太温柔,像极了一盆打翻的牛乳,将整片田野浸泡其中。远山在雾里洇开,只剩下淡淡的墨影。
而那稻穗,才刚刚抽离出青黄的穗子,怯生生地立在雾里。每一株稻穗上,都垂挂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露珠。风一拂过,稻浪轻摇,那露珠便在穗尖上打着滚,欲坠不坠,像是天地间最纯粹的泪滴,又像是稻子刚刚睁开的眼睛。
那一刻,我屏住了呼吸。
看着那一颗颗在“牛乳”中洗过的稻穗,看着那一颗颗剔透的露珠,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被这清凉的雾气洗涤了一遍。所有的浮躁、焦虑,连同昨日的疲惫,都被这满眼的绿与白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心的透亮与安宁。
路的右侧,水渠里藏着热闹。小鸭子们撅着屁股在水底啄食,水面只留一圈圈荡开的波纹;而几只白鹅则高昂着脖颈,颇有几分“绅士”的派头。
最动人的是一户农家的柴火堆,南瓜藤不甘寂寞地攀缘而上,金黄的花朵开得肆意,叶片后,两个胖乎乎的大南瓜正偷偷打量着这个世界。
行至中途,世界仿佛按下了慢放键。
迎面,是一位银发苍苍的老者。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一看便知是来旅居的城市人。衣着整洁,面色红润,显然比我起得更早,走得更远。我们擦肩而过,目光相接,彼此微微颔首,无需言语,那温和的眼神里,是对生活的敬意。
不远处,田埂上,几个当地的山民正弯腰劳作。他们的背脊弯成了九十度,像一张张紧绷的弓,长久地定格在那里。可耳畔传来的,却是他们轻声的笑语,软糯而真实。
这一刻,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穿着跑鞋,为了强健体魄而奔跑;老者拄着拐杖,为了热爱生活在行走;山民们俯身土地,为了生计在耕耘。我们来自不同的城市,有着不同的故事,甚至可能处于截然不同的人生层次。但在这一刻,在这条狭窄的水渠边,在这片挂满露珠的稻田前,我们是平等的。
我们没有高低之分,只有晨雾的浓淡之别;没有身份的贵贱,只有心境的祥和宁静。我们都公平地拥有着这一刻的美好,被这广阔的天地,温柔地滋养着。
白鹭从稻田深处惊起,优雅地划过天际,像是特意为我送上一声“早安”。路边的紫豆角花开得密密匝匝,豆荚饱满,它们在风中轻语,诉说着这片土地的丰饶。
所谓旅居的意义,或许不在于去过多少远方,而在于你是否愿意在一个清晨,把自己完全交给自然,去遇见那些同样热爱生活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