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芳

读《巨流河》，惊叹字里行间，作者齐邦媛提出了很重要的学习方法，那就是背诵经典。

作者在大一英文全校统考考了第一名后，被时任大学教务长的朱光潜先生点名召见，下学期开学后转系至外文系。朱先生对学生要求甚严，其中有一点就是好文章要背诵。朱先生说，“教”和“背”之际，每首诗由生变熟，确能得其真意。

在名师的严格要求下，作者背会了先生所教的每一首诗，在需要这些诗为文章的感情延续需要做铺垫时，她信笔拈来，非常契合地选择了所需要的诗歌。在国破家亡之际，她的内心是压抑的，她选用了唐诗，来抒发自己彷徨无助的感情：

面对这样壮丽的江山，不由得我不千百遍地念着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中“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诗句，我自知如此渺小，如此无知，又如此彷徨无依。

不仅仅朱先生，作者本人，还有后来的钱穆先生，也在对当局极端不满时，以日诵经典来作消遣。文中记载了钱先生在《八十忆双亲》书中的一段话：“坏消息频传，心情不安，乃日诵邵康节、陈白沙诗聊作消遣……余爱吟诗，但不能诗。吟他人诗，如出自己肺腑。”

在后来的日子里，不论是在课堂上教授学生，还是陪伴老父怀念逝去的峥嵘岁月，甚或同学聚会，作者都会情不自禁地背诵起她所记住的经典。

1985年，作者受聘到柏林自由大学任客座教授，第一节课时，曾任柏林内政部部长的郭恒钰教授向学生们介绍这是“台湾来的教授”，一再地提到“苦兔儿”（kultur，德文“文化”发音）。“苦兔儿”这声音令作者骤地记起了在孟志荪老师课上背过汉乐府《古艳歌》：“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很好地将作者呈现在学生的面前。

作者妈妈1983年去世后，父亲言语变得很少，近乎沉默。一个秋日的下午，作者回去与老父对坐，吟诵起两人都爱的济慈《秋颂》：春天的歌声呢？春之声在哪儿？别想它了，你也有自己的乐音。

1999年春天，作者回到北京，参加南开中学同学年度聚会，半个世纪暌违，她与学校当时的校花见面，禁不住吟诵起清代顾贞观《金缕曲》“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无事，那堪回首”的词句，让我读后潸然欲泪。

后来作者与一些同学，到巷大街的饭馆吃饭，沿街种的是杨柳和马缨花，柳絮劈头盖脸地落下，看着前面七八位同学的白发上和肩头洒的零零落落的柳絮，不禁忆起当年在孟志苏老师词选课上，背过苏东坡咏杨花的《水龙吟》，“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站在陌生的北京街头，白茫茫的柳絮中，人生飘零聚散之际，这铺天盖地的惆怅，无法言说，只能是背诵诗词聊以遣怀。

我们也有很多情感难以排遣的时候，是否也可以从经典中找到溢口呢。

（周小芳，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