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依珊
虽七月流火,仍溽热黏人。待到星河次第亮起,晚风徐徐舒展,七夕便悄然落向人间,仿佛听得见千百年前闺中女儿心底的殷殷期许。诗人笔下的七夕,既有山长水远的相思血泪,亦有万家灯火的骨肉温情,更有金兰之交墨痕未干的知己襟怀,字字句句,都盛满化不开的人间深情。
星桥一颤,银河碎作流萤,月光在诗笺上慢慢洇开,将思念随晚风一同飘向人间。唐代宋之问在《牛女》中抒写这种情感:“粉席秋期缓,针楼别怨多。”七夕佳期,人间女子穿针乞巧,笑语盈盈间期许尘缘美满,而星河织女因心念鹊桥相会,望穿银汉,只觉得秋期漫漫、离别怨长。
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的相逢,绚烂夜空,却转瞬即逝,反观人世,多少有情人咫尺天涯,连一年一度的团聚亦不可得,更添悲戚。宋代女诗人张玉娘于《瑶琴怨》中叹道:“天河虽隔牛女情,一年一度能相见。独此弦断无续明,梧桐叶上不胜悲。” 天河双星尚且尚有重逢之约,可人间情爱一旦横遭阻隔,往往一别之后再无续缘之日,更显悲楚。
面对银河上演的聚散悲欢,无数文人亦生出身世之叹。易安居士李清照在阴晴不定、忽风忽雨的日子里,听见了比银河更深的断裂:“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星河眷侣尚有归期,而人间别离遥遥无期,离恨绵长,无处可解。而晚唐李商隐的《七夕》,更把这份遗憾写到极致:“争将世上无期别,换得年年一度来。”世人何其奢望,愿把人世间永无再会的生离死别,换取如牛女一般岁岁相逢的机缘。寥寥数语,道尽别离之痛。
七夕,从来不止儿女,对故土亲人的牵念,同样叩动古人心扉。羁旅漂泊的时节,每逢佳节最易勾动乡愁。唐朝诗人孟浩然七夕节因羁旅异乡,对妻子思念至深,提笔写下《他乡七夕》:“他乡逢七夕,旅馆益羁愁。不见穿针妇,空怀故国楼。绪风初减热,新月始临秋。谁忍窥河汉,迢迢问斗牛。”是啊,昔年故里七夕,妻子灯下乞巧、烟火温柔;如今孤身羁旅,满目乡愁,只剩一地思念空空。
方外之人本当斩断红尘,可七夕的砧声偏要叩击山门。明末清初的德容法师在《七夕》中低吟:“最伤今夜离愁曲,遥对天涯愈断肠。”这真是,清心古刹,也渡不过人间离愁。
诗人笔下的七夕,有儿女相思,有亲人相望,也有朋友间的情谊绵长。
熙宁七年的七夕,苏轼为朋友陈令举饯行,酒酣耳热之际,挥毫写下《鹊桥仙七夕》:“缑山仙子,高情云渺,不学痴牛騃女。客槎曾犯,银河微浪,尚带天风海雨。”词中抛开儿女痴恋,尽显知己相交的清旷高远,是七夕词作里难得的通透洒脱。
再看宋代诗人韦骧的《七夕寄安道》:“风萍离合光阴速,月桂交游契分完。不倒玉壶终未已,待将河汉夜深看。”星河为证,流年为序,知己相逢,便是岁月最温柔的珍藏,便是高山流水觅知音的人间佳话。
千古星河之下,七夕是一幅写满深情的山水长卷。随古人诗行低吟,我们寄相思,话别离,念知己,许金兰,似有一股浪漫清流荡涤尘烦,万般情愫汩汩奔涌。七夕,从来不是只属于儿女情长的节日,它藏尽思念,盛满牵挂,亦珍重知己相逢。千年诗韵悠悠流转,让世间每一份真挚的情意,都在漫天星河之下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