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霞
火车缓缓地停在巴东的一个小站。山风渐起,燥热的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
租车往深山再走约莫半个钟头,一路盘旋,海拔渐渐升到1400米。风是软软的风,凉是丝丝的凉。山坳里,路边层层叠叠的石板岩,像一页页沧桑的书。地里成片的苞谷已抽穗,圆滚滚的南瓜趴在路肩上。山风裹着湿漉漉的凉意从谷底漫上来,我们订好的民宿就在眼前。
下雨了。由于山体滑坡,我们得下车步行一段小路。坡后一户人家,墙上挂着清坪村五组的门牌。几株野百合在墙边随风摇曳,几捆柴火整整齐齐码在旁边。一只小黄狗看到有人来,朝我们汪汪直叫,一位古稀婆婆应声出来,招手说“稀客,快进去歇个脚”。小黄狗先一步窜进屋,欢快地摇着尾巴。
我们客套一番进门,一位爹爹正往地炉子里添柴。见有客来,笑呵呵地起身,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忙不迭搬椅子。
“山里凉,给你们煮碗姜茶驱驱寒。”婆婆把水壶放在炉子上,切了几片老姜丢进壶里。又拿来一个扎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解开系了三道的绳结,抓出几把瓜子,放到我们面前。婆婆说,这瓜子是前几天托人从镇上捎回的。山里买东西不方便,一两个月才能搭便车出门,到集镇上买点生活物品。
我们围坐在炉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炕板上摆着一小碟花生米和萝卜干,一盘土豆已切好正准备下锅。攀谈得知,爹爹叫谭祖柏,今年74岁,婆婆72岁。谭爹爹挪了一下菜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山里生活简单,比不上城里。见我把目光移到一旁的酒壶上,谭爹爹拧开壶盖,一股烈而醇的酒香弥漫开来。
“好香呀!”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谭爹爹脸上现出一丝小得意,笑着说,这酒是自家苞谷酿的,偶尔喝几口,会格外滋润。
屋里的陈设其实很简陋:一张小方桌,几把木椅,四周墙壁被炉烟熏得黢黑,墙上挂着几刀熏肉。地炉子是屋里最主要的物件,带烟囱的铁皮炉膛,周边有一圈宽宽的炕板,可以摆菜盘,也可以温酒。谭爹爹说,地炉是年前女儿从镇上买回来的,替换下用了几十年的老火塘。
说起女儿,谭爹爹露出欣慰的笑容。村里从前还有十几户人家,现在只剩六户了,年轻人都去了恩施城里或者更远的地方。老两口的儿女都去城里安了家。孩子们孝顺,几次三番要接他们去城里享福。老两口去住过一阵子,实在不习惯就回来了。谭爹爹说,城里楼高车多,还是守着家里的一亩几分苞谷地,心里头踏实。
也许是山里少有人来,两个老人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说孩子们担心他们年纪大了,不让再种地,时不时还打钱过来。可这块苞谷地种了几十年,要是地荒了,心也就荒了。村里还有几户人家,可以串串门,打打牌。实在想孩子们了,就打个视频电话。
正聊着,水开了,婆婆挨个给我们倒姜茶。碗是粗瓷碗,洗得锃亮锃亮的。姜茶在碗里摇荡,仿佛在述说简帧那段描写山居岁月的句子:“日子是粗陶碗里盛着的清水,喝久了,却品出三分甘甜。”山里人家的日常,像石缝里缓缓渗出的泉水,不疾不徐,伴随檐下滴答的晨昏,在平淡中守望着岁月绵长。
雨势稍歇,我们起身告辞。天空露出了青黛色,阳光从山岚间漏下来,洒在门前的野百合上。碎石板路上的苔藓汪着水,踩上去软软的。忽然想起陶渊明那句“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或许,这真意就藏在谭爹爹笑呵呵的神情里,藏在婆婆递来的姜茶里,藏在那壶越喝越有滋味的苞谷酒里。
我们慢慢往民宿走。回头望去,小屋隐在一片苍翠里,屋顶的炊烟正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