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张渊 通讯员 彭江帆

每年从戈壁滩的火箭发射场回到长江边的武汉，何汉总要先拐进新洲一中，看望张千秋老师。这一习惯，他已坚持了十余年。

2008年，何汉的高考分数够得上不少热门院校，他却执意报考国防科技大学。班主任张千秋没讲大道理，只帮他查历年录取线、定学习目标，末了叮嘱一句：“军校不比普通大学，身体和精神，都要提前准备好。”

何汉听进去了。大学毕业后，他扎根山西岢岚县的大山深处，从助理工程师做到工程师，从连长升到参谋，再后来调往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一步一个脚印。冰天雪地里，他常想起张老师的那句话：“怎么解题，就怎么做事。”

在武汉新洲这片崇文重教的土地上，总人口约65万，生源大多来自普通务工或基层家庭。在同事眼中，张千秋做的事，正是让这些普通家庭的孩子找到撬动人生的支点。“他不仅是在教书，更是在树人。树一株，是一株；年深月久，便是千秋。”同事郭慧芳说。

一松一拉，牵回迷途“野马”

“教育就像放风筝——松一松，再拉一拉。”从教23年，张千秋常用这句话概括带班心得。

“学生的调皮，有时候在成人看来很糟糕，但在孩子眼里是正常的。”张千秋说，“这个时候老师的标杆要松。我们是教育者，不是审判者。松不是纵容，老师要明确否定错误，再从成长环境、个性入手，把孩子从危险的边缘拉回来。”

2006年，苏朝是全校闻名的“刺头”，逃课、顶撞老师，家长来了也束手无策。一个冬夜，苏朝又不见了。张千秋找到他时，没骂没罚，反而把他带进一家小餐馆，说：“先吃饭，辣锅驱寒。”火锅的热气里，张千秋并未说教，主要是听苏朝讲述自己的心事。饭后，他又把苏朝带回自己的宿舍，两人挤在一张小床上聊到后半夜。他告诉苏朝：“你不是坏孩子，只是还没找到方向。”

“张老师没把我当坏孩子，这是最重要的。”多年后，苏朝已经成长为南海舰队军官，他仍深深记得那份被信任的感觉。正是这份信任，如微光般照亮了他的内心。

张千秋把这段经历写进论文《后进生转化的探讨》，提出“先建立信任，再引导改变”理念。这篇论文获得“现代教育理论与实践论坛”全国征文一等奖。他在文中写道：“要站在孩子的角度去理解他，在情感上共情、共鸣。你真正站在他那边了，他才愿意把心交给你。”

观察日记，唤醒“慢生长”学生

相比转化“刺头”，张千秋更在意的，是那些不惹事也不冒尖、却往往被忽视的“慢生长”群体。在他看来，这些孩子就像积蓄力量的种子，只是花期不同。

“这类孩子成绩平平，规矩听话，比较内向，不太容易引起关注。其实他们也渴望进步，内心非常需要老师的关注。也许一个眼神、一句鼓励，就能帮他们突破。”他说。

怎么捕捉“沉默”背后的情绪？张千秋有一份写在心里的“观察日记”：谁上课走神，谁作业突然错得离谱，谁在集体活动时独处，谁偶遇老师时眼神躲闪……这份学生“表情包”，就是他捕捉“沉默”的雷达。一旦发现苗头，他便不动声色地出手。

一名从小患小儿麻痹症的女生，自卑得几乎把自己藏起来。张千秋悄悄“盯”上了她：抓住她解题的亮点当众表扬，在走廊上制造“偶遇”邀她同行，班级活动时不动声色地为她创造展示才艺的机会……三年里一次次不经意的鼓励，让她慢慢打开了紧闭的心扉。如今，这名女生成功考取麻醉学专业硕士研究生，她发来信息说：“高中三年的知识记不得多少了，但老师教导的话语一直陪伴我前行。”

2009年入校的刘兴，在双胞胎弟弟的“学霸”光环下压力巨大，常因数学不及格在办公室崩溃大哭。一次走廊巡查，张千秋发现她对着试卷发呆，便拉着她去操场走了两圈：“考砸了？我当年高考也失利过。一次考试算不了什么。”他帮她像解剖数学题一样，拆解畏难情绪——是函数听不懂，还是计算不细心？然后进行针对性辅导。他没有用空洞的“加油”安慰她，而是告诉她：“屡败屡战的韧性，是比别人多了一份抗挫力，终将成为你人生的财富。”多年后，这个曾经分数不高的女孩，逆袭入职某互联网大厂总部。

寓庄于谐，玩笑藏育人大道

更让学生记住的，是张千秋用玩笑包装的“硬道理”。

一次课上，一名张姓学生把小数点位置点错了一位。张千秋没有直接画叉，而是开起玩笑：“张总工程师，因为你数据错误，探月工程搞成了‘探太阳工程’，火箭直奔太阳，国家损失几百亿元！”全班哄堂大笑。张千秋随后正色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严谨，是科学家的第一品格。”

用玩笑代替说教，是张千秋的育人“方法论”。“孩子抵触的不是道理，而是板起脸来讲道理的姿势。把道理藏进玩笑里，他们就笑着听进去了。”他说。

张千秋常说：“怎么解题，就怎么做事。”他独创的“错题基因分析法”，正是这一理念的集中体现。高考考出700分的李森睿说，张千秋老师要求他们不是机械地抄答案，而是把错题剪成“思维碎片”，用一句话总结出出错的根本原因，“这种方法逼我们抓住本质，不仅学会了做题，更学会直面问题的勇气。”

随机而教，细微处播撒星光

张千秋育人，从不拘泥于班会课。他的办法是“随机教育”：不挑时间、不挑地点，发现什么问题，就讲什么问题。

一天早饭后，张千秋照例进教室巡视，看到一个学生把腿跷在桌子上，便从坐姿延伸到礼仪，再谈到对他人的尊重：“习惯里面藏着你这个人。”一个不经意的提醒，成了一堂微缩人生课。

一次，一只小狗跑进了教室。学生们有的喊打，有的说留。张千秋说：“狗狗也是生命，遇到了就该善待它。”见学生若有所思，他话锋一转，“但教室是学习的地方，它可能带有细菌，不太适合待在这里。”最后，他妥善地把小狗送走。从善待生命到遵守规则，一场“意外”成了生动的生命教育课。

这种随机教育的底气，来自他对每个学生的持续“凝视”。谁遇挫了、谁迷茫了、谁需要拉一把，这份记录着情绪起伏的“观察清单”，是藏在心头的“暗账”；而办公桌前常年贴着的全班名单，是“明账”，他经常凝视着那些名字，想想他们这段时间有什么变化。两张清单一虚一实，让他在“看见名字”的同时，总能“看见人”。

“陪伴是最长情的教育。我不喜欢说‘管理’，教育是引导、是陪伴。”这位被学生称作“教室常住人口”的老师，最大秘诀不过是每天最早到教室开灯、擦黑板，三餐都在学校吃。

一粒种子，等二十年后发芽

面对有的学生“冲刺清北”的压力，张千秋说：“我们要的不是清北的光环，而是与清北相匹配的学习能力。”

他笃信，学习是一辈子的事情。“考试不是终点，能力的培养才是核心。”张千秋说，“这份耐心从何而来？我相信学生只要不心存邪念，一定会直木成材、弯木成景，各有千秋。做教育的，就是要静待花开。”

种子一旦埋下，总会破土。一名毕业多年的学生给张千秋发来信息，说永远记得当年他的鼓励：“虽然你的努力在分数上没有太大的改变，但你收获了坚韧的品质。”这名学生以高中学历在东莞做到企业经理，他告诉老师：“您教我们‘吾日三省吾身’。直到现在，无论多忙，我每晚一定会反省复盘一天的得失。”

这样的反馈让张千秋更加确信：“今天播下的种子，或许二十年后才会发芽——但每个孩子都值得等待。”

张千秋的备课本扉页上，写着《论语》中的名言“吾日三省吾身”。“教书是良心活。”他说，“良心不是挂在嘴上的，是对每一届学生一千多个日夜的坚守。他们终将带着我们赋予的底色，走向比分数更辽阔的人生。”

（文中学生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