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
体验过双抢的人都知道,“热、忙、累”是这个时节农村的生活气场。
所谓双抢,是在南方的盛夏时节,准确说是在大暑前后开始,到立秋之前结束,将田里成熟的早稻抢收起来,晚秧抢插下去。
双抢时节,正值酷热的三伏天,天空难觅一丝云彩,夏风喘着粗重的气息,蝉噪将酷暑的热度推向高潮。
凌晨三四点钟,母亲准备出门,给我简短交代做早餐、喂鸡猪的事儿,然后搬起秧马,拿着捆秧草,踏着雄鸡的打鸣声去扯早秧了。这个时候虽凉快点,但蚊子既多又凶。父母扯下化肥袋子的内膜,将身子罩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粗糙的老手在水里不停摸索、拉扯。
火辣辣的太阳爬上树梢,我便完成了母亲交代的事情,用竹篮装好稀粥和腌菜,送到秧田边。父母坐在秧马上,“呼哧呼哧”吃几口,一大碗稀粥见了底。把碗筷一放,父母给我们每人一把镰刀,让我们下田收割灿黄的早稻。父母的情绪如温度一样高涨,他们抡圆手臂,挥舞镰刀,割出“唰唰唰”的声响。
毒辣的光照,滚热的田水,齐膝的泥水,人直立站住都困难,还要弯腰挥镰割谷,甭提有多不易。“右手握紧镰刀,左手反手腕抓住稻子,一刀一刀地割。”母亲一边示范,一边讲解动作要领。不一会儿,就被父母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下午两点刚过,当空的骄阳像个大火球,强劲的光照射过老屋的亮瓦,光影像足印一样缓慢爬上斑驳的墙壁。父母喊醒午睡的我们,肩担缠满了草要子,脖颈上挂一条干毛巾,准备去捆稻子了。捆稻子看似简单,其实大有学问,“麦捆根,谷捆梢,芝麻捆在正当腰”,谷草头不捆稳妥,不等肩担上肩或走在半途就会垮掉,重新再捆很是麻烦。
父亲是个捆稻子的高手,他站在田埂上,接过我们抱过来的每一把稻子,精准放在草要子上,快速整理压实,便将右膝盖跪在稻子上,双手用力勒紧草要子,打个结扎进谷草头的“虎口”。父亲的额头流淌着大颗大颗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辉,他扯过毛巾狠狠抹了一把,眯着眼睛看着田埂上一字排开的谷草头,欣慰地笑了。
一块田的稻子捆完了,我们兵分几路,耕稻田、挑草头、铺稻子、插晚秧,把整个山村搅得热火朝天。
父亲扬着牛鞭,不停使唤牛儿“沟走、沟走”,人、牛、犁蹚出“哗啦、哗啦”的交响,田里的黑泥土被翻个底朝天,给晚稻备下肥沃的滋养。
兄长是个主劳力,肩担着谷草头,稳健的脚步带着风,嘴里不停发出“嘿嗬、呀嗬”的号子,倒悬的谷穗随着脚步的节奏甩出沙沙的声响。
母亲在稻场铺稻子,一层压一层,一圈连一圈。母亲说铺稻子如写字,不能乱了笔顺,母亲又说稻谷不是靠石磙直接碾下来的,而是靠稻草相互挤压下来的,到现在我才弄懂母亲话语中蕴藏的人生哲学。
大姐带着我们弟妹几个下田插秧,她左手拿着秧头,右手捻秧、栽秧,随着一声声“咕咚、咕咚”的响动,一点绿、一排绿、一片绿,在眼前铺展开来。
我跟着大姐学插秧,横不成排竖不成行,歪歪斜斜看上去像是“满天星”。我的注意力不在插秧上,时不时看一看、摸一摸后腿肚上有没有蚂蟥。
就这样日夜连轴转,家乡田畴的一片黄换装一片青。每年的双抢季,都是一堂沉浸式的劳动课。
随着时代的变迁,耕田、喷药、收割、脱粒均实现了机械化运作,人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下田双抢了。我坐在空调呼呼吐着冷气的办公室,时常浮现那段淬炼肉体、锻造灵魂的双抢岁月,那是一个勤劳、朴实、相亲相爱的家庭忙碌而充实的难忘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