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毓伟
来武汉三年了,若有人问我这座城最让我留恋的食物是什么,我会说是广八路上那碗粉。
我是湘潭人。湘潭人的早晨,是从一碗粉开始的。家乡的粉多为宽粉,细滑柔韧,码子是炒得喷香的肉丝或辣椒炒肉,汤头用筒子骨熬上一整夜,端上来时热气腾腾,葱花漂浮在油花上。来武汉之前,我担心过很多事,唯独没担心过早。毕竟武汉是早餐之都。
读博的第一个学期,我还在熟悉校园周边的环境,早餐基本在食堂对付。武汉大学食堂里也有粉,扁的、宽的,但味道总不及湘潭米粉来得熨帖。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朋友带我到广八路吃东西。那条路不长,两旁挤满小馆子,招牌挨着招牌,烟火气十足。朋友本打算请我吃烧烤,我却看到一家面馆将近晚上9点还在营业,鬼使神差走了进去。见菜单上有米粉,便点了一碗红烧牛肉宽粉。汤头浓郁,带着牛肉的醇厚和辣椒的辛香。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愣了好几秒。不是家乡的味道,却是一种同样让人踏实、安心的味道。那碗粉我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半。走出店门时,广八路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我觉得这座城市忽然亲近了许多。
从那以后,广八路成了我每周必去的地方。店老板是个30多岁的帅哥,操一口标准的武汉话,见我去的多了,偶尔也会聊上几句。我点完单,他便转身朝厨房喊:“一碗红烧牛肉粉。”等粉的间隙,我打量店里的人,有武大附中的学生,有武大、华师的学生,有周边小区的上班族,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那一刻我觉得,一碗粉的力量,就是把形形色色的人聚在一起,用最简单的食物抚慰各自的疲惫。
武汉的粉和湘潭的粉是不同的。湘潭人吃粉,讲究一个“嗦”字,要用力吸,让粉条带着汤汁一起入口,发出响亮的声音,那是对一碗粉的最高礼赞。武汉人吃粉则安静得多,不急不缓,一筷子一筷子地夹,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享受。湘潭的粉是热烈的,像湖南人的性子,直来直往,痛快淋漓。武汉的粉是温厚的,像长江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深沉的力量。
三年下来,我几乎吃遍了广八路上所有的粉店。但最常去的,还是第一次走进的那家。说不清为什么,大概因为它是我在武汉找到的第一份熟悉感。
如今我快博四了,论文的压力越来越大,去广八路的频率也降了下来。但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抽空去一趟。坐在店里,要一碗牛肉粉,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心里的焦躁便慢慢平复。有时我会想,一碗粉而已,为什么能给人这么大的慰藉。后来明白了,食物从来不只是食物。它是一座城市的密码,是你与这个地方建立联系的纽带。当你习惯了某种味道,就和这片土地产生了羁绊。
作为一个异乡人,我在武汉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碗粉。它不是家乡的味道,却同样温暖了我的胃和心。广八路不长,但它承载了我三年的晨昏与悲喜。将来有一天,我可能会离开武汉,回到湘潭,或者去更远的城市。但我会记得广八路,记得那家小店,记得那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粉。
那是我在武汉真正安顿下来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