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02日

牵猪路,求学路

□李俊勇

1979年夏天,我考上了县里有名的卢庙高中。录取通知书上显示,报名费8元,还有住宿费、伙食费等,母亲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咬咬牙,目光落在了院里那头正打盹的花猪身上。

那是一头刚满六个月的猪,猪身上有着黑白相间的花纹,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从它断奶来到我家那天起,就一直由我负责喂养。每天放学后,我不是背着竹篓去田埂上挖野菜,就是去塘堰里捞水草,回家剁碎了,掺上米糠,倒进石槽里。它总是迫不及待地把头扎进去,吃得呼呼响,尾巴还甩来甩去。有时我蹲在旁边看它吃,摸摸它的背,它就抬起头,用那双温顺的眼睛看我一眼,然后又埋头吃起来。

有一次,它生了病,不吃也不喝,蜷在墙角昏睡了一天。母亲请来的兽医刚靠近,它就挣扎着要跑。我上前蹲下,轻轻抚摸它的脑袋,一遍遍叫它“小花”。它渐渐安静下来,把头靠在我的膝盖上,任由兽医打了针。从那以后,它对我的信任更深了。我觉得它比我们家养的那条狗还逗人喜欢。

可是为了我的学费,母亲决定把它卖了,我真的舍不得,跟母亲商量:能不能不卖?

僵持了两天,我们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

但是,卖猪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猪要抬到三公里外的食品公司,得请四个壮劳力,两人一班轮着抬,卖了还得请他们下馆子,一顿饭就要十几块钱。而我家这头猪,刚刚够得上收购的标准,按每公斤两元算,顶多能卖130元钱。母亲还盘算着请哪几个人帮忙,既要力气大,又要关系好,免得他们到时候又要喝酒又要抽烟,多花冤枉钱。算来算去,除了海生哥和表哥社林,实在是找不出第三个合适的人了。

看到母亲发愁的样子,我说:“不用请人了,我把猪牵去。”

母亲愣住了:“牵去?猪能让你牵着走那么远的路吗?”

我坚定地点点头:“嗯,它听我的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我起来煮了一锅稀饭,掺上细米和野菜,端到石槽边。花猪把头扎进去就再没抬起来。我蹲在旁边看着它,一遍遍摸它的肚子。吃完了,它抬起头舔舔嘴巴,心满意足地望着我。我把一根麻绳套在它脖子上,轻轻拉了拉:“走吧,小花。”

三公里的路,对一头从没出过门的猪来说,实在是太长了。起初它还挺好奇,东张西望,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嗅嗅路边的野草。走了一会,它就喘起来了,嘴里呼哧呼哧,四条腿开始发软。我停下来,让它靠在路边的田埂下歇着,用草帽到水塘里舀了一点水,端到它嘴边。它伸出舌头舔着喝了。喝完之后抬头望我,那双眼睛温顺得像要说话一样。

就这样走走停停,三公里的路,走了四个多小时。正午时分,终于到了黄滩食品公司。门口站着一个瘦瘦的营业员,看样子正准备去吃午饭,看见我们,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他接过绳子,想把花猪赶进铁笼里面去,猪在门口徘徊,就是不进去,营业员抄起一根铁杆朝小花打去。

笼门关上的一刹那,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敲打了一下。花猪回过头来,那双眼睛紧盯着我。我不敢再看,急忙把头扭过去。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没有说话。那条绳子攥在我手里,空空的。走到半路,我蹲下来,在花猪歇过脚的几处田埂坐了很久。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吹得草叶沙沙响。我想起花猪吃食时甩动的尾巴,想起它生病时靠在我膝盖上的样子,想起它早上舔完稀饭后望着我的眼神,不禁黯然神伤。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老家的猪圈早已不在,我也搬到了城里生活。那段养猪时光,承载着我求学路上最难忘的记忆,成为我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乡村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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