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4日

藤蔓爬过50年

□赵武松

我与丝瓜的情结,源于两次种丝瓜的经历,虽然中间相隔了五十年,但我感觉时间好像并没有走远。

第一次种丝瓜,是我十八岁当知青那年。我们几个年轻人住在村东头的土坯房里。门前是大片农田,屋后是一个缓坡,长满了野草。知青生活艰苦,油水少,肚子里总缺一点东西。为改善伙食,我们从附近农户家要来几粒丝瓜籽,在屋后空地上锄草、松土,埋下种子。也没指望什么,就是想看看,地里能不能长出点什么来。

丝瓜好活。没过几天,土裂开一道细缝,两片嫩黄的芽顶着土壳钻出来,像刚睡醒的孩子,歪歪扭扭地站着。我们蹲在一旁,谁也不说话,心里却都亮了一下。

之后的日子,藤蔓一天一个样,缠着篱笆往上爬,爬上去又垂下来,垂下来再卷上去,没完没了。叶子从嫩绿长到深绿,巴掌那么大,风一吹哗啦啦响,像在拍手。每天收工回来,我们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瓜藤旁边,看着那些卷须一点点往前探,一天的疲乏也就散了。

花开的时候最好看。淡黄的花,不大,也不香,但开得认真,一朵接一朵,像在排队,从墙角一直开到屋檐下。推开房门,清风裹着叶子的气息扑面而来,有一种乡村特有的气息。花谢了,瓜就慢慢长大,细细长长地垂着。我们看得久了,就忍不住给它们起名字:高处的叫“望天”,低处的叫“坠地”,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穷开心,但穷开心的日子,反而记得最牢。

到了夏天,丝瓜丰收了。清炒、煮汤、拌鸡蛋,变着法儿做。吃不完的就送给附近的老农和“五保户”。起初他们不肯收,说你们年轻人也不容易。我们硬塞,他们就回赠几根葱、一把辣椒。一来二去,关系就近了。有一次吴大爷还教我们:“丝瓜老了别摘,留着做种,来年还能发。”他说话时眯着眼,像在说一件要紧的事。

回城之后,考大学、做公务员,日子像上了发条,一刻不停地往前赶。种丝瓜的事,就这么搁下了。偶尔在菜市场看到丝瓜,会停下来买两根,回家炒了,味道也不错,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退休,日子忽然闲下来,倒有点不适应。平时写写诗、下下棋,日子过得慢,但心里总有一小块地方空着,像屋后那块荒了的空地。去年春天,我去市场买了一包丝瓜籽、一小袋肥料,又找了几根竹竿和铁丝,在阳台一角的泡沫箱里忙活起来。

与第一次不同,这次是我是“一个人战斗”。老伴笑我:“种这玩意儿,够吃一顿吗?”我说:“够不够再说,先种。”一个星期后,盆里冒出几棵小苗,嫩嫩的,怯怯的。我每天早晚浇水,把淘米洗菜的水留着,隔几天浇一次。有时还把鸡蛋壳碾碎了,细细地撒在土里,给瓜苗补“钙”。老伴说我伺候丝瓜跟伺候孙子似的。我想了想,还真是。

花开那天,我搬了个小凳坐在旁边,看了很久。淡黄的花在阳台的晨光里安静地绽放,风一吹,藤上的叶子哗啦啦响。我忽然想起知青点上的第一朵花,也是这样不羞不怯地开,仿佛它们从知青屋后那块空地出发,一路绕到我的阳台上来了。五十年,花是一样的花,看花的人却不一样了。

阳台上的丝瓜结了几茬,不大,弯弯的,卖相不如市场上笔直水灵。但摘下来清炒了,一家人吃得很香,有一种久违的清甜。剩下的,我学当年知青的样子,送给邻居。年轻人接了,有点意外:“你还会种丝瓜?”我点头一笑:“年轻时学的。”

想来有点意思。当年种丝瓜,是饿,是想让日子过得好一点;如今种丝瓜,是闲,是想让日子慢下来。一根藤上,结了两个时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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