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4日

陪一株古枫慢慢返青

□匡芳

每当被城里的喧嚣磨得疲惫,我总爱往九真山下的老家跑,安安静静歇一段时日。

老家就在山脚下。从武汉市区出发,拐进蔡甸区永安镇的乡道,路越走越窄,树越来越密。推开车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托了一下。

九真山不高,但山势绵延,竹林一层叠着一层,风穿过去发出细碎的、像丝绸摩擦的声音。井坳村就窝在山脚的一个浅坳里,几十户人家,房子依着地势高低错落。村口最显眼的,就是那棵三角枫古树。

树牌上写着二级古树,树龄近三百年。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皮深褐色,皴裂成一道道深深的沟壑。树冠撑开成一个巨大的圆弧,枝丫向四面伸展,罩出一大片阴凉。树根从地面隆起来,像巨手的指节,死死攥着脚下的泥土。

树干侧面有一个天然的树洞,刚好够一窝蜜蜂安家。树下的石阶上,几乎每天都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听说她已在村里住了五十几年,我问她这棵树的事,她笑着说:“春天长叶子,夏天遮太阳,秋天叶子红了,好看得很。冬天就光秃秃的,等着到第二年就又绿了。”

“等着”这两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出了分量。

古枫南边十来步远,有一方水池,家乡人管它叫“炼丹池”。池底躺着一块大青石,形状像龟背,石前有两孔泉眼,常年往外渗水。据说汉代有个道士曾在这里隐居炼丹,早年全村人都喝这池里的水。后来通了自来水,便很少有人再来了。但池子还在,泉眼还在,静静地守着这棵古枫。

如老人所说,冬天处处萧瑟,古枫也一样。北风一起,叶子就哗啦啦地落,没几天便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嶙峋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若是赶上冻雨,枝丫上挂满冰凌,整棵树像披了一层透明的铠甲。

山里的春天来得很慢。先是二月的风变了味道,不再像刀子似的割脸,而是带了点湿润的暖意。然后是老树枝头开始绽出芽苞,起初只是些褐色的小点,藏在枝干的褶皱里。再过几天,那些芽苞鼓了起来,顶端裂开一条缝,露出一抹浅浅的红——不是花,是新叶的颜色。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今天看,芽苞大了一点;明天看,那片浅红变成了嫩绿;后天再看,叶子展开了,小小的,薄薄的,像婴儿的指甲盖。从树梢到低处的枝丫,从星星点点到密密匝匝,绿色一点一点地蔓延,不急不躁,有自己的节奏。

我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看着它。早晨的阳光穿过新叶,叶片薄得透光,边缘泛着一圈金色的绒毛。傍晚的风拂过树冠,叶子翻动起来,哗啦哗啦的,像在低声交谈。有时候下雨,雨滴打在叶面上,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青草味。我撑着伞站在树下,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棵树,正在这场春雨里,慢慢地返青。

那段日子,我的生活变得极其简单。清晨被鸟鸣叫醒,推开窗就能看见山腰缭绕的雾气。吃过早饭,搬一把小凳子坐到古枫树下,翻开一本书,或者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着。偶尔有村民路过,打个招呼,聊几句家常,简短却踏实。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筛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蜜蜂还在那个树洞里忙碌,嗡嗡声像一首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乐。我一个人坐在那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在城里时,我总是很焦虑。焦虑工作做不完,焦虑人际关系处理不好,焦虑自己不够优秀。可是坐在这棵古枫下面,那些焦虑忽然变得很可笑。一棵树活了三个世纪,见过朝代更迭,见过人来人往,见过无数个像我一样的过客。它从不着急,从不抱怨,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冬天蛰伏,周而复始。

离开的那天早上,我又去看了它一眼。叶子已经完全舒展开了,翠绿翠绿的,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蜜蜂还是那么忙,老太太还是坐在树下,摇着那把破旧的蒲扇。我跟她告别,她笑了笑,说:“下次回来,叶子就该红了。”

我说好。

车子驶出村口,我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古枫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守着这座村庄,守着这片土地,也守着我这个偶尔归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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