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余渊
距离第一次吞下格列卫(甲磺酸伊马替尼片),已经过去了8700多天。
24年前,这种价格昂贵的药物,在陆勇确诊慢粒白血病的至暗时刻,让他有了生的希望。然而,正是这样一粒小小的药丸,将他拖进了法理的困局。
彼时,为了自救,陆勇在印度找到了平价仿制药,还无偿帮其他患者买药。为此,他一度被贴上“销售假药”的标签,还被关进看守所135天,引来1000多名病友联名为他求情。这场牵动全国的“陆勇案”落幕后,他的故事被搬上大银幕。
陆勇的抗癌之路,不仅是他个人的抗争史,更见证了我国慢粒白血病从“绝症”到“慢性病”的医学革命,以及医疗保障体系的不断完善。
2026年7月6日,《我不是药神》上映整整8周年。陆勇接受极目新闻记者专访时表示,他目前身体状况良好,已经达到可以停药的标准。今年10月,他将尝试没有格列卫的日常生活。
我不卖药 我是为了活命
如今再谈起《我不是药神》,陆勇依然情绪复杂。
他表示,这部电影的成功和出圈,让白血病人群体以及医药制度受到更多关注。但片中主人公形象,与他本人有着巨大的差异。
和陆勇不同,《我不是药神》中徐峥饰演的程勇并不是慢粒白血病患者。他事业破败,经营的印度神油店生意惨淡;他家庭破碎,父亲重病住院,自己却拿不出急需的手术费用;他生活得毫无尊严,被房东催租、被前妻抛弃、被患者央求时,第一反应只有逃避。
“程勇卖药是为了赚钱,而我压根就不卖药,我是为了自己活命,也帮助其他病友活命。”陆勇说。
当年,电影开拍前,陆勇曾受剧组邀请,与导演和主创演员一起参加了座谈会。他将自己的人生经历分享出来,希望能帮助剧组。然而,当电影预告片出炉后,他却傻了眼:这样唯利是图的主人公塑造,与真实的他相去甚远,会不会损害他的个人形象?
与剧组多次沟通后,陆勇慢慢理解了这样的剧情和人物设置。导演文牧野表示,改编是出于艺术和人物塑造的考虑,想让人物变化更有火花。徐峥也在电影首映式上对陆勇说:“如果说这个人物身上有不好的地方,那都属于我,英雄的部分全都属于您。”
陆勇说,电影不可能和现实生活完全一样,他对此无法苛求。但如果有机会再拍一部片子,他希望能够更加纪实,不要太多改编。
如果真的能重拍,最希望向大家呈现什么剧情?“想让大家知道,那些年我到底吃了多少苦。”陆勇说。
尝过了甜 磨难更加苦涩
陆勇的前半生称得上幸福顺遂。他1968年出生于江苏无锡,父亲经营五金加工厂,是改革开放早期先富起来的乡镇企业家,一家人无需为生计发愁。陆勇从小学习优秀,读书自觉刻苦,几乎不让父母操心。1986年,他考取东南大学材料工程专业。在大学生还非常稀缺的年代,他的人生道路可谓一片光明。大学时期,他过得十分充实,掌握了英语技能,还接触了一些对外贸易相关的知识和信息,早早萌生了自主创业、对接海外市场的想法。
2000年,32岁的陆勇成立公司,主营针织手套、纺织品生产业务。他跳过传统外贸中间商,借助早期的阿里巴巴国际站,自己对接海外客户、开拓海外订单,产品出口多个国家,他也因此成了无锡市锡山区小有名气的青年企业家。
2002年8月,陆勇开始出现高烧症状。他以为是普通感冒,可吃了药身体不见好转。即便去了当地医院做检查,他也没太当回事,检查报告还是托父亲顺便带回来的。
“慢性粒细胞白血病”这个词汇,让陆勇陌生又害怕。“这是癌症?这样的病为什么会落到我头上?一瞬间,我感觉天都塌了。”他回忆看到诊断书时的感受。
医生告诉陆勇,如果不对癌细胞加以控制,他可能只有3年时间可活。而这种病的主流治疗方案,一是进行骨髓移植手术,一是长期坚持服用特效药。
对于陆勇来说,骨髓移植所需的数十万元手术费显然不是一个小数目,但家里咬咬牙还能负担,最难的是找不到匹配的骨髓。
在医生推荐下,特效药格列卫第一次出现在陆勇的生命中。
命就是钱 一年吃一套房
陆勇至今无法忘记,那些每天一睁开眼就要为800元药费发愁的日子。
格列卫由瑞士诺华公司生产,是世界上第一款靶向抗癌药物,2001年上市时曾引发不小的轰动,有媒体称它是人类抗癌战争中的一个里程碑。
如果说这种药有什么缺点,那就是贵。
当年,一粒格列卫的价格是200元,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要昂贵,而陆勇每天需要吃4粒,也就是800元。“一年下来就是28万多元,这在当年可以买下无锡一套房。”陆勇说。
患病后的2年里,光是吃格列卫,陆勇就花了57万多元。
“命就是钱。”电影里的这句台词,是陆勇最真实的写照。在他创建的病友群里,有许多吃不起药的病友,只能在病情快控制不住的时候,千方百计筹钱买几盒药吃。
国际上是怎么治疗慢粒白血病的?有没有比格列卫更便宜的药?从小喜欢钻研的陆勇,开始了一场自救。
一次,陆勇浏览国外网络论坛时,发现一位韩国白血病患者的帖子,称自己从2001年开始吃一款产自印度的格列卫仿制药,价格只有正版格列卫的六分之一,且服用至今身体各项指标正常。
真有这么好的药?陆勇决定亲自试一试。他在网上搜索,找到日本一家出售这款药的药店,并委托在日本的客户帮他买到了药。
对于换药这件事,陆勇十分谨慎。
一开始,他一天只吃一粒仿制格列卫,搭配三粒正版格列卫。每隔几天他会到医院进行抽血检查,每隔几个月做一次骨髓穿刺。他用自己的身体做试验,两粒、三粒直至四粒全部替换,相对便宜的印度仿制药最终替代了昂贵的正版药。
找到答案 无偿帮助买药
陆勇创建的多个QQ群里,共有数千位白血病病友。试验期过后,陆勇觉得自己的病情比较稳定,可以把印度仿制药的消息告诉大家了。
病友王辉金回忆,当年他所在的一个群里,吃格列卫的只有群主陆勇和另外一名杭州病友。其他病友不是不想吃,而是吃不起。正因为如此,印度仿制药的消息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在群里炸开了锅。
仿制药的名称叫伊马替尼胶囊,其主要成分和正版格列卫一致。陆勇还把他个人的血液检查报告发到了群里,让不少病友相信,这种药就是“答案”。
在印度,仿制格列卫是“专利特许”的产物。而在专利保护更加严格的中国,这款药并未获得审批,与假药无异。
面对众多病友“帮忙代买”的请求,陆勇想要帮忙,但保持着克制和理性。
“我不帮任何病友代购,只是给大家出了一份操作指南。”陆勇告诉记者,他知道大批量购买未经审批仿制药的法律风险,也担心万一有人吃出问题的后果,于是他把申请邮件和汇款单的模板放在群里,让大家对照着中英文翻译,自己联系印度药厂购买。
就这样,购买仿制药的病友越来越多,大家兴奋地在群里分享自己的用药感受和身体指标正常的检查报告。
陆勇坦言,他不是一个爱出风头的人,但看到自己能帮到其他病友的时候,他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带头大哥”一样。
身陷囹圄 千名病友求情
仿制药给陆勇带来希望,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购买印度仿制药的群体越来越大,让陆勇有了和印度药企讨价还价的资本。经过多次协商,每名患者的仿制格列卫药费,从最初一个月4000元逐步降到了200元。2011年,印度药厂提出,希望陆勇在中国找一个银行账号,需要购药的患者把费用打到这个账户,再由陆勇统一转给药厂。
“印度药厂要求,由他们掌握银行卡,我拿U盾。”陆勇说,药厂承诺为提供银行账号的病友免除药费,云南一位病友得知这个消息后,表示愿意配合。但4个月后,这位病友又改变了主意。之后,他想过一些办法,但都没能解决银行卡的问题,“说实话,我也不想用自己的银行账户。”
2013年8月,陆勇偶然发现有网店销售银行卡,便花1500元购买了3张。其中2张卡无法使用,他将唯一能用的那张邮寄到了印度。
2013年11月,陆勇因涉嫌妨害信用卡管理罪,被湖南省沅江市公安局刑事拘留。2014年7月,沅江市人民检察院以妨害信用卡管理罪和销售假药罪,对陆勇提起公讼。“警方当年查到了一个在网上销售银行卡的团伙,我的那张银行卡就是从他们那里买来的。可能是这张卡的流水比较大,警方循着线索就找到了我。”陆勇说。
在看守所的日日夜夜,陆勇始终认为自己是无罪的。而在看守所外,众多病友联名为他求情。
“我是印度仿制药的直接受益者,我的命可以说是陆勇救下来的。”病友陈瑞说,陆勇指导大家买药,而且没有借此牟利,他必须站出来替陆勇说话。沅江市检察院的工作人员曾找他了解情况,他如实告知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
时任沅江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李跃龙曾表示,当时有上千名病友联名为陆勇求情,给检察院和办案的检察官带来了巨大压力,他们一定要把这个案子办扎实,回应好社会的广泛关注。
时任湖南省益阳市人民检察院公诉一科科长聂资钝回忆,当时公众对陆勇是否犯罪有两种分歧意见。一种意见认为,陆勇帮助销售未予批准的进口药品,根据司法解释,他是在销售假药;另一种意见认为,陆勇利用自己的英语特长帮助白血病患者从境外购买药品,他没有赚取差价,因此不是犯罪。“我们反复研究认为,第二种意见是合理的,因此认为陆勇不构成犯罪。”聂资钝说。
2015年1月,沅江市人民检察院撤诉,陆勇获释。
重返印度 粉丝增加10万
陆勇案带来的涟漪效应,远超预期。
据央视新闻报道,陆勇案不仅引发全社会对天价药品的深度反思,更直接推动了制度进步。2019年,《药品管理法》修订,明确“非法进口药”不再直接认定为假药,为类似案件的审理提供了法律依据。我国医疗保障改革也持续发力,2025年医保目录大幅扩面,为广大病友减轻了负担。
这些年,陆勇直观感受到了医药改革带来的影响。
他说,治疗慢粒白血病的相关药物被纳入医保之后,病友的购药花费大大降低,如今找他指导买药的患者已经不多了。他认为,从他的案子,到《我不是药神》上映,再到《药品管理法》修订以及医保改革,无不体现了中国社会和司法的巨大进步。
去年底,陆勇时隔5年重返印度。故地重游,他称这次旅程是一场“叙旧”。
他去了当年走访过的一家家药店,但心境已大不相同;他拜访了曾经帮助过他的外国友人,大家都知道他的故事,说他在中国救了很多人;他也回到了生产仿制格列卫的印度药厂,如今其规模比当年扩大了10倍以上。
看到陆勇发布的重访印度视频,网友们议论纷纷。有人猜测他此行有“商务目的”,有人说他可能要直播带货。
面对外界的种种声音,陆勇十分坦然。他说,他确实和印度药企有过沟通和交流,不排除后续合作的可能。去年他成立了一家健康科技公司,还运营着个人和公司两个抖音账号,主打“药侠”IP,重返印度系列视频为账号涨粉10万。目前,两个抖音账号除了分享他本人的生活日常、科普医学知识,也会不定期直播带货,销售奶蓟草之类营养品。
“我们不推销假货坑害消费者,价格也公开透明。”陆勇说。
准备停药 要做个普通人
比起事业上的进步,更让陆勇关心和在意的,还是折磨了自己24年的慢粒白血病。
如今,他终于要尝试和“药罐子”说再见了。陆勇告诉记者,今年他咨询了多位血液病方面的权威专家,确认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已经具备停药的条件。事实上,他早就可以停止服用格列卫了,但因为他要做几颗种植牙的缘故,停药时间才推迟到今年10月。
关于停药,陆勇已经做好出现最坏情况的心理准备。他说,这些年相继有病友停药,有的病情稳定没有复发,也有的出现融合基因转阳的情况。“停药后,即使出现融合基因转阳的情况,也可以通过再次服药进行控制转阴,一般不会危及生命。”陆勇说。
曾经停药3年的病友陈丽瑛,用自己的经历鼓励陆勇。她介绍,她于2012年确诊慢粒白血病,服药7年后,2019年药量减半,2020年停药。之后她病情稳定,直到2023年才复发。她重新服药半年,融合基因再次转阴。“陆勇已经转阴20多年了,我相信他有停药的条件。如果他能成功,会给其他慢粒白血病患者很大的信心。”陈丽瑛说。
梅雨季节的无锡,降雨说来就来。明亮的直播间里,58岁的陆勇端坐在镜头前,向2000多位网友讲解着带货产品的品质和功效。这场从上午10时持续到午夜12时的超长直播中,除了吃饭的间隙,陆勇从未离开过座位,而他身边的年轻助理轮换了3人。
任谁看,这个精力充沛的中年男子都不像是病人。陆勇自己却说:“只有当我真正停药了,我才会感觉自己是个普通人。”
(应受访者要求,文内王辉金、陈瑞、陈丽瑛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