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娅
在荆州,这碗粉值得你等。等一个空位子坐下来,等老板娘腾出手来捞粉,等那碗热气腾腾的米粉端到你面前——等你终于把第一口粉送进嘴里的时候,前面所有的等待,都值了。
而无论你何时来,店门口永远热气腾腾,像一口烧开了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烟火气。那股香味仿佛长了脚,顺着巷子跑,钻进每扇还没打开的窗户里,钻进每个还在做梦的人的鼻子里。于是,梦就醒了,肚子就咕咕叫了。
我就是闻着这股香气,不请自来的。
推开那扇干净明亮的玻璃门,热浪裹着牛骨汤的浓香迎面扑来。晨光熹微,温柔地漫进店里,落在一个个青花瓷碗上。那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米粉,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又欢喜。
老板娘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成了一朵旋转的花。捞粉、抖腕、落碗,一气呵成——那是她做了大半辈子的动作,早已刻进了肌肉的记忆里。
“美女,你的粉好了!”
我接过那碗粉,细滑柔韧的米粉卧在红油汤里,牛肉酥软而不散,肌理间吸饱了汤汁的醇厚。翠绿的葱花和嫩白的蒜末撒在上面,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汤色清亮,入口醇厚中暗藏回甘,每一勺都像是品味光阴的沉淀。
我端着碗挤到一个角落坐下,这才有空好好看看这满屋子的人。
旁边桌上坐着一个穿工装的大哥,皮肤黝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桌上的粉直冒热气,他却顾不上吹一下,挑起一大筷子就往嘴里送。米粉太烫了,他被烫得嘶嘶吸气,嘴巴一张一合,囫囵着嚼了几口就咽下去了。吃到兴头上,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呼出一声长长的气息,往后一靠,眯起眼睛。那一刻,仿佛他身上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男人最简单的满足。
中间那张桌子,是一家三口。小男孩四岁左右,两根筷子在他手里不听使唤,怎么也夹不住米粉。试了三次都失败后,他干脆把脸埋进碗沿,噘起小嘴使劲吸溜,汤汁溅了他一脸,鼻尖上还挂着一根米粉。男孩的妈妈一边给他擦脸一边笑着说:“慢点吃,慢点吃,又没得人跟你抢。”
一碗粉,一家人,一个平凡的早晨——所谓幸福,大概就是这样。
靠窗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粉端上来她先不急着吃,而是俯下身,举着手机绕着碗找了好几个角度,拍完又低头调了半天滤镜,这才心满意足地拿起筷子。她吃粉的样子文文静静,一小口一小口地吸,速度却不慢,不知不觉一碗粉就见了底。吃完后她没有马上离开,托着腮看向窗外,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像在哼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歌。
店里依然热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走进来,老板娘远远看见,赶紧迎上去,声音变得又轻又柔:“张叔,还是老位置,粉已经给您煮上了,软一点的,牛肉切碎了。”原来每一个老顾客的喜好,她都记在心里,从不曾忘记。
我吃完最后一口粉,把汤也喝干净了,一滴不剩。放下碗,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浑身暖洋洋的。
走出店门,金色的阳光倾泻在老街上。卖菜的大娘扯着嗓子吆喝,几个老头坐在屋檐下晒太阳聊天,不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整条街都鲜活起来,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汤。
继续往前走,那股牛骨汤的香气还留在衣服上,跟着我走过一条又一条街。
荆州的清晨,是从一碗粉开始的。那些走进店里的人,那些端着粉边走边吃的人,他们吃的是一个热气腾腾的清晨,吃的是这座城最朴素也最踏实的味道。
一碗粉,一座城。粉会吃完,人会散去。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清晨,只要那口锅还在咕嘟作响,黄家塘的米粉,就永远不会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