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嘉
我在汉口的长江边长大。过江轮渡的汽笛声是唤醒城市的闹钟。一声声长鸣中,武汉人共赴一场名为“过早”的盛宴。街边的早点摊远远冒着热气,红色塑料板凳前,蹲坐着慕名而来的美食家。驱车几十公里,只为赶早吃一碗心心念念的碳水,是再常见不过的事。热干面的酱香、牛肉粉的麻香、三鲜豆皮的鲜香、油炸面窝的葱香,穿过蛋花米酒的清甜,从味蕾直冲天灵盖,让人瞬间清醒。
坐拥九省通衢的天元之位,武汉的水路运输曾是打开城市商贸圈的“金钥匙”。五湖四海的商队、船只、货物在此集聚,码头上来回穿梭的搬运师傅,必须在一大早摄入足量碳水,才能扛住一天的高强度体力劳动。这份对碳水的热爱延续至今。在武汉人的字典里,吃好一顿暖心暖胃的“过早”,一天的生活便会顺顺利利。
记忆里,武汉的味道,是城市的生活气。我最爱武汉的夏天,她充满了朝气和鲜活的生命力。“栀子花、茉莉花啊”这是上学路上每天都会听到的叫卖声。巧手的老奶奶将花苞一朵朵摘下,编成精致的胸针和手链,整齐码放在竹篮里售卖。路过的小姐姐,没人能抵挡这种纯天然的美丽。有的把手链挂在汽车后视镜上,有的把胸针别在衬衣纽扣上,有的把小束花系在书包上,这或许是武汉上世纪最早的时尚单品。
放学路上,同学们结伴去副食店买冷饮。五角钱的汉口二厂汽水是当时的顶流,虽只有橘子和荔枝两种口味,却也足够满足馋猫们的味蕾。老板还会提前把西瓜、哈密瓜、马蹄等应季水果去皮切块,穿成串泡在冰凉的清水里,让孩子们体验“撸串”的快乐。作为曾经的“四大火炉”之一,武汉下午五六点的马路依旧滚烫。听着循环播放的《兰花草》,我们知道洒水车就要来了,赶紧蹬上自行车往家赶。车胎飞速压过柏油马路,沥青的味道一点点渗出来,越来越浓,那是这座城市慢慢发展的味道,也是少年小憩之后,全力奔赴家的味道。
记忆里,武汉的味道,是洒脱的江湖气。武汉人对长江汉水的感情流淌在血液中,对龟山蛇山的眷恋代代相传。每年7月16日是武汉的渡江节。数千名“泳”士从国内外齐聚长江,无论经验多寡,都以无畏的勇气和矫健的身姿,共赴“万里长江横渡”的激情之约。热情的观众在烈日下焦急等待,浪花拍打堤岸,散发出混着淤泥的淡淡生青气,那是专属于武汉的味道。
转眼又到初夏。栀子花被装进精美的网纱袋,成为应季的车内装饰;茉莉花被晒成干茶,成为花茶的点睛之笔。人们背包上系的、胸口上别的,是各式各样的卡通挂件,它们出自如雨后春笋般的咖啡店、奶茶店,只为让顾客多驻足几分钟。水果界也不断玩出新花样:酸奶水果捞、鲜榨复合果汁、三色果切拼盘,已是各大夜市的常驻嘉宾。武汉在以全新的方式度过火热的夏天,让原本燥热的空气散发出新的味道,一种更加时尚、前卫、富有时尚气息的味道。
近些年,武汉对自身的开发进入了新的纪元。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知音号”徜徉在扬子江面。人们卸下一天的疲惫,换上中山装、旗袍,开启一段沉浸式的时空穿越,在情景剧中追忆老汉口的芳华。全民健身浪潮下,武汉马拉松的开跑,让世界共同俯瞰“万里长江第一桥”的壮阔、领略东湖之滨的湖光山色、凝望古琴台浸润的千年文脉。
武汉的味道,好似变了。层出不穷的新鲜事物在这里汇聚,融汇出一个更加多元、前卫、现代的新武汉。武汉的味道,又好像没变。龟山、蛇山守护着两江三镇,长江、汉水滋养着荆楚儿女,“老武汉”的精气神始终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