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22日

粽香深处的记忆

□春之晓

农历五月的风,带着潮湿的温热,从江南的河网水乡,直吹到北方的庭院街巷。端午这日,空气里总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清芬——那是粽叶与水汽交织的味道,是糯米与红枣缠绵的香气,更是一年一度穿越千年的邀约。

晨起,母亲便从盆里捞出浸泡了一夜的糯米,颗颗饱满,晶莹如玉。翠绿的苇叶在沸水里烫过,褪去生涩,愈发柔软清亮。我坐在小板凳上,看她取两片叶子叠好,在掌心窝成一个小小的尖角漏斗,舀一勺米,塞一颗红枣;再舀一勺米,用手指压得严严实实,然后那叶子在她手里翻转折叠,马莲草在粽子身上绕了几道,扎紧,一个棱角分明的粽子就稳稳落在盆里。这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场默剧,年年端午,准时上演。

我笨拙地模仿,不是漏了米,就是捆不紧,母亲从不厌烦,只是笑着说:慢慢来,日子还长。

屋外,邻家也飘来粽香。不知谁家在煮肉粽,咸鲜的味道霸道地挤进来,与我家锅里的清甜在空气里碰撞、交融。这便是人间烟火气吧,各有各的滋味,却都在这同一个节日里升腾。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氤氲了厨房的玻璃。等待的间隙,我翻开手机,看到朋友发来的那句诗:“今日端午谢街坊,时节因缘要举扬。莫问腕头缠百索,且将粽子吃沙糖。”近千年前的那个宋朝人,与我们何其相似。街坊邻里馈赠的温情,腕上辟邪的五彩丝,还有面前那碟蘸着砂糖的粽子,这些细碎的欢喜,从未因时光流转而褪色。

终于,粽子熟了。母亲用笊篱捞出一个,放到盘子里,解开马莲,苇叶向两旁剥开,那白玉般的糯米便显露出来,顶端泛着枣儿洇开的淡赭色。我撒上白糖,用筷子夹下一小块送入口中。糯米的软糯、红枣的甘甜、苇叶的清香,混着砂糖的颗粒感,在舌尖次第绽放。

那一刻,仿佛吃下的不只是食物,而是整个节日的仪式与记忆。这朴素的三角之物,竟有如此深远的历史。从《风俗通义》里“以菰叶裹黏米”的药食,到唐明皇宴上“四时花竞巧,九子粽争新”的雍容;从白居易在苏州尝到的“粽香筒竹嫩”的南方古风,到如今千家万户各自钟情的咸甜风味,粽子裹着的,从来不只是粮食——它裹着的是先民应对自然的智慧,是草木灰中和胃酸的养生哲学,是楝叶驱虫的朴素认知;它裹着的是屈原投江后那份“年年端午风兼雨,似为屈原陈昔冤”的深沉情怀。虽然后世考证,粽子的起源远早于楚大夫,但一个民族的集体情感,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能将一个原本美好的事物,赋予更厚重、更动人的意义。

我总觉得,粽子的妙处,在于它的“包裹”与“打开”。包裹时,将祝福与心意都密密匝匝地封存进去;打开时,气韵与温情又完完整整地释放出来。这多像我们的文化——含蓄、内敛,却又在特定的时刻,迸发出浓烈的情感。

窗外,蝉声初起。母亲又端上一盘粽子,招呼父亲过来。一家人围坐,剥开一个个碧绿的小包袱。电视里龙舟竞渡的鼓声隐隐传来,与这满室的甜香,构成了端午最妥帖的背景音。我们吃下的,是粽子,是历史,是传承,更是一份不需要言说的心安。年年端午,艾草萋萋,江水汤汤。只要这粽香还在,我们与祖先、与土地、与那些逝去的时光,就从未真正分离。

一片粽叶,裹住了千年时光。一粒糯米,粘连着故土乡愁。

无论行至何方,尝过多少珍馐,最念的,还是这口家常的味道。它提醒着我们,根在哪里,心归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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