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芳
初夏时节,岸芷汀兰,芳香馥郁。
有一个衣袂飘然的人,屹立水边千年,他带着楚地弥漫的神性和巫性,蒸腾着草木的清新,集天地万物灵气于一身的赤子,孤独地在山水间跋涉,在梦境里漫游。
有一种信仰,穿越千年而持久,在人间诗意绽放,那就是端午。
端午,不光只有艾草菖蒲幽香,不光只有粽子满屋香甜,还有一个精神端午,悄悄地进驻了每一个中国人的心头,深深地融入了每一个人的基因血脉里。
从我记事起,每年端午节,母亲总要背一捆艾草回家,分别插在门框上、窗格上,再用布头缝几个裹了艾叶的香包,煮一锅艾草水,把平常不舍得吃的鸡蛋煮在里面。母亲让我们用艾草水洗手洗脸,泡脚泡澡,帮我们把五彩棉线系在手腕上,把小香包系在衣扣上。这就是千年民间风俗传承,是从小就刻进骨子里的精神传承。
只要一包起粽子,一插起艾草菖蒲,嗅闻着满院满屋的艾草香,就会自然而然想起那个众醉独醒的赤子,耳边传来他的对天长问,对月长歌。我仿佛看到了远古的屈原款款走来,韧芳载佩,他“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也许,有人说他痴,笑他傻,叹他看不开,连渔夫都比不了。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有着高贵风骨的人,有着一腔赤子情怀的他,这种千年孤独无人能懂,他毅然怀沙自沉,希冀以此警悟君主和国人。
仁者爱山,智者乐水。千年来,一条大河奔涌于天地之间,他矗立水边,低眉沉思,那是一位独自穿越茫茫时空的孤独苍凉背影,那盈盈春水,耿耿秋水,浩浩江水,都是荡漾于天地间思念深泽的故乡水,都能带他魂归故乡。水边的菖蒲苍翠,岸边的艾草繁茂,都是生生不息轮回于时间河床上的故园香草。千年的河岸,绵延着赤子跳动的心和至死不变的报国情怀。
夏天的风,徐徐吹来,耳畔又传来他低缓悲怆的吟唱:“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音韵随清波氤氲开了一幕如烟画卷。
风里飘来艾草香,屈原开辟了“香草美人”的传统,被誉为“辞赋之祖”。他一生写下很多不朽之作,他的《楚辞》《离骚》被誉为中国文学上的珠穆朗玛峰。
时代玉成了屈原诗域的成功,漂泊成就了屈原的天地诗魂。《离骚》完美展现了屈原不愿随波逐流、洁身自好的精神追求。还有平正素朴的《橘颂》,清新玲珑的《九歌》,瑰奇艳丽的《招魂》,雄浑奇特的《天问》,让他的诗魂穿越千年,依然回响。
屈原的诗,有点难读,我最喜欢这几句“翻译”:“我在春天饮用着木兰花上的清露,我在秋天餐食着菊花瓣上的红霜。只要我的精神是美满而又顽健,我就长久地面黄肌瘦呵,又有何妨?”真的读进去了,让人精神共鸣,令人敬仰。
端午,我记住了屈原在《离骚》中最为经典的两行楚辞,那是穿越了辽阔的时空,来自两千年前的吟咏与喟叹,宛若鹤鸣九皋,声闻于天: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端午节,凡有中华儿女的地方,无论是天南地北,还是天涯海角,就有人在看赛龙舟吃粽子,插艾叶菖蒲,用各种方式纪念屈原,怀念屈原。而孩童们在传唱歌谣:“粽子香,香厨房。艾叶香,香满堂。桃枝插在大门上,出门一望麦儿黄。这儿端阳,那儿端阳。”
端午节,用粽子串起的精神端午,让我拜读屈原仰天长啸、跌宕起伏的一生,纪念精神端午的文脉传承。
(周桂芳,湖北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