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李碗容 实习生 杜芙缈 郑明镜 通讯员 李锐欣 王俊芳 黄志炜
“冬天的清晨，天还未破晓，我便攥着手电筒，踩着寒霜赶路。遇上下雨，小路泥泞湿滑，一不小心就会摔得满身是泥，我总要在走到大路前，蹲在路边，用野草一遍又一遍擦净鞋上的泥点，生怕被同学看见。”“每一步都印着泥泞，也映着光亮。”……
这是张凡写在硕士毕业论文致谢里的话。这位生于四川广安偏远山村、7岁经历汶川大地震的男生，今年夏天从中国地质大学（武汉）地质学专业硕士毕业。他把求学生涯写成了一篇致谢，让无数人看后动容。
“天还没亮，攥着手电筒，踩着寒霜赶路”
张凡的童年，在四川广安一个偏远小山村里度过。2001年出生的他，上山看过油菜花田，下水摸过鱼虾。直到2008年，汶川地震让他就读的村小成为危房。
后来，国家推进灾区教育振兴，重建中小学基础设施。“我们这些村里野孩子，得以在安稳、敞亮的教室里继续求学。”他在致谢里写道，字里行间满是感激。
求学的艰辛随着升学渐渐显露。乡初中离家很远，冬天的清晨，天未破晓，张凡就得攥着手电筒出门。“遇上下雨，小路泥泞湿滑，一不小心就会摔得满身是泥。”张凡说，那时他敏感又好强，总要在走到大路前，扯一把野草，蹲在路边一遍遍擦净鞋上的泥点，“擦干净了才肯走上大路、走进教室，生怕被同学看见。”
手电筒的微光照着脚下的路，路边的野草守护着一个少年的倔强和体面。
凭着这股韧劲，他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第一次开大会，老师说有体育特长生去了巴塞罗那参赛。我当时大为震撼，这是只在电视上看过的情节。”世界的画卷第一次在他眼前铺开一角。高中3年，他心里一直有个念头：家境再穷，成绩不能穷。午饭后的教室里，常常只有他一个人默默用功。夜里，看到成绩名列前茅的室友挑灯学习，他暗暗问自己：“他比我学习好，更比我刻苦，我为什么不能更认真一些？”
2019年，张凡以601分考入成都理工大学。
“搬着小板凳，蹭邻居家的网，手抄代码”
“眼界渐开的四年。”张凡这样形容大学本科时光。从广安小山村来到成都，学校那么大，教室那么先进，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为了减轻家里负担，他在图书馆勤工助学，周末做家教，埋头学习争取奖学金。
2020年，他回到家里上网课，又一次直面生活窘迫。家里没有网线，他搬来小板凳、大板凳，坐在邻居家门口蹭网上课。手机屏幕小，他凑近了看，笔记本写得满满当当。上C语言课没有电脑，他就把代码一行行抄在本子上。
更让他记忆深刻的是一节体育课。“当时要抽同学发在家健身的视频，我特别害怕被抽到，宁愿这门课低分，也不想把家里展示出来。”他说，好在最后他没被抽到。
让他意外且感动的，还有大学辅导员的电话。“辅导员主动问我家里有没有困难、需不需要申请补助，很快就帮我申请了。”他说，大学一路走来，身边同学都不知道他的家境比较困难，“学校的隐私保护一直做得很好。国家让我们这些贫困孩子能活得像普通孩子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
张凡的父母常年外出务工，他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奶奶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人”。爷爷在他爸爸小时候就去世了，奶奶一个人养大五个孩子，七十多岁了还在干农活、种菜。“她就是一个普通农村妇女，但你看她日复一日的劳动，就能看到一种力量。”张凡这样形容奶奶。
奶奶喜欢唱红歌，从小就教张凡要感谢国家。高中以后，张凡每次回家都牵着奶奶在村里走路、聊天。奶奶从不吝啬夸赞，总说张凡是她的骄傲。
奶奶曾说，张凡考上大学她就安心了。后来他考上了大学，还考上了研究生。遗憾的是，就在他参加完研究生复试时，奶奶去世了。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他在致谢里引用了《陈情表》中的话。
考上中国地质大学（武汉）硕士研究生后，张凡的学术能力得到巨大提升。他还没入学，导师袁小平就主动给他打电话，聊研究生规划、说科研前沿方向。
读研期间，张凡要做一个与代码有关的地表模拟工作，跨度极大。“我本科学纯理论地质学，现在要重新学代码，完全不会。老师直接开培训，讲具体怎么弄。”连论文里配图的颜色，导师都会提出建议。在导师指导下，张凡在国际期刊发表了论文。“绝大部分功劳是老师的。我们组基本每周都跟老师讨论，他总会问我们需要什么。”
“他是一个很刻苦、很努力、很有目标、很积极的学生。”袁小平教授这样评价张凡，“他读研期间一直很认真，经常主动和我交流、汇报自己的科研进展，也勤于思考、善于学习。”
借助地大平台，张凡聆听知名教授讲座、与外国学者交流，短短一两年就拥有了国际学术视野。研一时，他还加入了学校博物馆志愿讲解团队，后来凭借地学背景担任负责人。“学习压力大就去做科普，心态调好了再搞科研，成了良性循环。”
在室友张朝鑫眼里，张凡是个开朗热心的人。他性格内向，认识的人不多，张凡便经常带他出去打球、吃饭，认识新朋友。“他身上有我很渴望拥有的品质——积极乐观、不怕困难、热情助人。”张朝鑫说，“他让我变得更开朗、更积极主动，也让我想把这种善意传递给更多人。”
“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奋斗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这篇致谢，张凡从研一、研二就开始酝酿，平时想到什么就记下来，毕业前再整理成篇。
大学期间，黄国平博士的毕业论文致谢深深触动了他，“我觉得我和他比较像”。他还看过吴官正的回忆文章《难忘那夜的秋雨》，文中那些平凡而艰辛的日子，在他看来是一堂堂生动的人生课，“不只是成功，更是那种品质。你会想，一个人怎么能坚持成这样？”
“泥泞”与“光亮”——这是张凡对自己求学之路的总结。“泥泞是小时候一步一步走过来，摔一跤满身泥很正常。光亮是一路走来遇到了非常多的善意，非常多的良师益友。”
本科期间，他去绵阳马角坝实习，参观了青川地震遗址博物馆，深受震撼。一位来自灾区的同学告诉他，地震后国家大力支援，让当地生活条件比震前进步了至少十年。学习地质学让他对生命有了新的理解：“我在博物馆讲地球历史。如果把地球46亿年的历史比作一天，人类文明可能只有0.1秒。生活中遇到小挫折，要豁达一点。”
回望来路，张凡越发觉得教育对自己的意义：“教育让一个有点野蛮的孩子，人生变得比较容易。”
做家教时，他用自己的经历鼓励学生：“你看我那时候条件多艰苦，当时我中考数学差点满分、物理满分，高考数学140多分。你现在学习环境这么好，我教你，你也可以。”
张凡感慨自己很幸运，遇到的老师、同学都很好：高中室友跟他互相督促鼓励，至今他们仍保持联系；上大学时，有一次他感冒了，室友主动端水拿药；研究生同学陪他打球、吃饭、聊人生规划。“一路走来，我深知，我的求学之路不仅是个人的奋斗，更离不开国家的关怀、师长的教诲、同窗的帮助与家人的陪伴。”
如今张凡已经签约某国企，毕业后上岗。在致谢结尾他写道：“愿往后余生，不辜负每一份善意，不辜负每一次坚持。更愿天下大同，每一个出身平凡的孩子，都能享有良好的教育，都能在阳光下健康幸福地成长，都能凭借自己的努力走出属于自己的人生之路。”
“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奋斗本身就是一种幸福。”张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