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玲
刚参加工作那年,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说最近要来我所在的城市进货。这个消息让我心底瞬间交织着欢喜与忐忑。喜的是我终于能看到许久不见的父亲,愁的是怕被父亲看到我艰苦的食宿条件。为了掩盖自己的窘迫,我预支了两个月的工资,并向同事打听好了附近的特色餐馆和住宿条件较好的宾馆。
夏日的午后阳光明媚,下班走出校门时,我一眼就看见了等候在外的父亲。他特意打理了仪容,头发修剪得整齐利落,面容干净清爽,身上穿着我往年送他的蓝白格短袖T恤,搭配干净的深蓝色西裤,脚上的黑皮鞋擦拭得锃亮,只是鞋底深浅不一的磨损痕迹,悄悄暴露了岁月与节俭的痕迹,那双鞋,已然陪伴他数年光景。
父亲望着我工作的校园,满眼欣慰,由衷感慨这座小城安宁雅致,夸赞我任职的高中声名斐然、学风优良。简单的认可,抚平了我初入职场的局促与不安。我满心欢喜地带着父亲走遍校园的角角落落,整洁的教学楼、规范的运动场、雅致的宿舍楼,一一指给他看。我告诉他,学校格外关照我们新晋教师,让我在异乡的工作格外安心。父亲静静听着,频频点头,笑眯眯地说:“你个子小,性子柔,高中学生大多比你高,你管得住学生吗?”我自豪地说:“才教了两个月,我的满意率测评就是满分呢!”
父亲开心地笑了,指着前面说,“那里是不是你们的教工食堂?”我介绍:“是的。我们食堂荤素搭配、品类齐全,既经济又卫生,很合我的胃口。”父亲一愣,随即笑道:“我许久没吃食堂了,今儿也沾我姑娘的光,好好尝尝。”我拗不过父亲,到食堂小炒窗口点了两菜一汤,坐下与父亲边吃边聊。
饭后,父亲说还有东西忘了买,要我陪他去百货大楼。他买了一个大浴盆、一盏台灯和一面镜子送给我。原来,他看到我的寝室里全部家当还是大学时用过的被褥、水杯、热水瓶、水桶和两个小面盆,觉得太过寒碜,执意要给我添置一些。
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挽留父亲多玩几天,参观一下这边的公园、人文古迹,感受一下风土人情。父亲说家中生意繁忙,必须当日返程。离别之时,他频频挥手让我赶紧回校。走出一段,他突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轻声告知我,这个城市的东西便宜,他以后会经常来这里进货的。
之后,父亲果真经常来进货,并且每次都是卡着饭点来我们学校。只是他再也不肯吃食堂了,而是带我到外面的餐馆点我喜欢吃的菜。每次来,他都会给我带吃的穿的用的,即便我每次告诉他“工资够花,什么都不缺”,但他照带不误。
寒假回家,母亲告诉我,父亲第一次探望我回家后,总是长吁短叹,说我“报喜不报忧”,生活太节俭,四个人住的宿舍太拥挤,食堂的菜油水不足。他每次借口去进货,其实就是想看看我。
我终于懂得,不善言辞的父亲,藏着对女儿最厚重、最无言的牵挂。
如今,父亲因病离开我已经12年了。坐在父亲曾经走过的校园外,麦香漫野,蝉鸣声声,石榴花灼灼盛放,热烈如旧年光景,勾起我深埋心底的思念。翻开泛黄的旧照片,满屏都是昔日温情。那些藏在“进货”借口里的温柔,跨越岁月长河,始终温暖着我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