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均
终于去看了《给阿嬷的情书》。影院里人不多,可电影开始后,啜泣声此起彼伏——我们大概都是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眼泪。影片的叙事被一次次苦难裹挟着,缓缓铺开,最让人心碎的,是木生与淑柔之间被时代与命运磋磨的爱情。
每次读《涉江采芙蓉》时,总会心疼诗中主人公与所爱之人“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的“生离”。相隔万里彼此遥望,明明是一心同体,却被千山万水隔开——这是一种无法触及的思念。然后会对比苏轼的《江城子》,我们终究会面对的另一种分离——死别。“十年生死两茫茫”,最痛的不是见不到,而是即使见到了,也已是“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梦境里的她永远是当年轩窗梳妆的模样,而醒来的他,已是满面风尘的中年人——这是一个失去挚爱的人对时间的控诉。
但生离毕竟还有重逢的可能,死别却连等待都失去了方向。而木生和淑柔的故事,恰好把这两种离别都装了进去。
木生在南洋出事的时候,淑柔也在故乡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来了,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干干净净,笑着,像是从来没有被生活碾压过,好像那些年在南洋的辛酸都不曾存在。可那只是梦。木生的一生,停在了异乡。而他没有完成的事,南枝替他接住了。
如果说命运让我看见了离散的无奈,那么这部电影还让我看见了另外的东西,那就是女性之间的托举。在和学生共读《与山巨源绝交书》的时候,我曾有感于嵇康与山涛的友情: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这是君子之交的边界。进而想到苏轼与张怀民:“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那是在孤独中被另一个人接住的瞬间。还有伯牙与子期,一曲高山流水,彼此确认……
但这些被历史铭记的情义,大多发生在男性之间。而身为女性,我总想找到属于女性的故事,听到女性的声音。
南枝出于对另一个陌生女性的同情——更准确地说,是对另一个在艰难中挣扎的生命的心疼——决定替木生承担起家庭的重担。在那个人们喊着“走仔”的年代,一个女人替另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扛起生活的重量,何其艰难,又何其壮阔。
南枝本可以寄一笔钱,尽到心意,从此心安。可她没有,她选择了一直寄,一直寄,直到自己老了、病了、几乎忘记一切了。她从未要求淑柔知道她是谁,从未要求过一句感谢,甚至从未想过要相认。她只是默默地,一封信一封信地寄,一笔钱一笔钱地汇,像一棵树,安静地站在那里,为另一片土地上的树提供荫凉。
幸好,艰难打不败沉默而坚韧的人。淑柔也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这份托举,她独自养大了孩子,撑起了一个家。
淑柔与南枝后来虽然因误会彼此隔绝,却各自在岁月的风霜中撑起了自己的天空。她们没有彼此,却活成了彼此期望的样子——这大概是女性自强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样貌。
后来误会解除,淑柔登上了去往泰国的飞机。而此时的南枝已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快要忘掉所有人和事了,只有那朵木棉花,木生走后她从他的遗物中找出来寄给淑柔的那种花,还在她记忆的缝隙里倔强地开着。当淑柔拿起手机与她合影时,南枝竟从已是八十高龄、长满老年斑的淑柔脸上,认出了那个她只在照片上见过一次的“淑柔姐”。那一声“淑柔姐”喊出来的时候,故事内外的人无不动容。
“未谋面,已相认。”这是一种超越了血缘、超越了时空,甚至超越了记忆本身的连接。它不依赖相遇,不依赖语言,只依赖冥冥之中看见彼此的两双眼睛。
电影里的人,用一生去等一个人,用一生去守一个承诺,用一生去完成一次“未谋面,已相认”。他们没有计算过成本,没有衡量过回报,只是在命运的洪流里,笨拙而坚定地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
我们生活在一个追求加速和效率的时代,所有努力都似乎必须导向一个理想的结果,所有的情感似乎都需要得到快速的回报,甚至连看一部电影都会打开倍速。
淑柔等木生,没有倍速键;南枝替木生扛起一个家庭,也没有KPI。她们用了差不多整整一生,才走到那一声“淑柔姐”。如果我们用“效率”去衡量她们的人生,几乎全是“浪费”,可正是这些“浪费”让她们活成了彼此生命里的光。
但愿我们能偶尔停下来,慢一点,不必像电影里那样耗尽一生,但至少可以试着去找到那些需要时间才能沉淀的事,去珍惜那些需要缘分才能遇见的人。
(熊均,湖北民族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讲师,文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