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01日

又见枇杷黄

□夏梦

人间四月芳菲尽,浅夏风来,又是枇杷染黄枝头的时节。

转眼将近五月,满城都漫着清甜的果香。街边筐篓里,一颗颗五星枇杷圆润饱满、色泽金灿,看着便惹人欢喜。我总忍不住买上一小筐归家,只想好好解馋。轻轻剥开覆着细密绒毛的黄皮,莹白水灵的果肉便露了出来,咬上一口,汁水丰盈,清甜在舌尖漫开。

这五星枇杷本是上等佳种,甜度醇厚、果肉细腻,可细细品来,心底总空落落的,似缺了一味什么。后来才慢慢懂了,舌尖不缺鲜果的甜,唯独少了童年记忆里,那缕带着山野烟火气的枇杷香。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上山下乡的浪潮席卷而来,年仅一岁多的我,跟着父母落户到了鱼塘村。那是一座藏在群山深处的土家山寨,清幽僻静,仿若隔绝了尘世烟火。

山寨山清水秀,风物温润,日子却清贫。可山野村落自有馈赠,世代栖居于此的山民,家家户户的庭院都栽满了果树花木。唯有我家这个外来户的院落,空空落落。每每看见别家孩童捧着软糯的桃子、爆籽的石榴,尤其是那金澄澄的枇杷,吃得汁水淋漓、眉眼香甜,我便站在一旁痴痴凝望,馋得直咽口水。

后来年岁渐长,院落依旧空空如也。长大后才知晓,父母心底始终存着一份期盼,总想着终有一日会重回城里,自然无心栽种果树。

那些年,我常常独自坐在光秃秃的院坝前,望着远山人家的果树,一遍遍回想鲜果的香甜,悄悄吞咽着心底的馋意与落寞。

时光荏苒,一晃几年,我已长成了地道的山村女孩。一身旧衣素衫,放学归来便背起背篓上山打猪草,或是啃两个冷红薯、喝一碗油茶汤,便又进山拾柴。

清苦的日子我早已习惯,最难熬的是心底的孤寂。那时村里有个姓龙的女孩,她比我年长五六岁,身形高高瘦瘦,手脚修长,只是浑身清瘦不见几分肉色。彼时的我比她矮了整整一个头,两个单薄的身影,在山野间相依相伴。

我们常相约一同上山打猪草,她耐心教我,如何把割来的猪草在背篓里压实,再倒扣在田埂上,堆成稳稳的圆锥草墩。她每次都要割满三背篓猪草,一次便能背回家。我奈何年纪太小、身形矮小,只能勉强驮得起两篓。

至今难忘山间劳作的点滴:她每每堆满猪草,跪在田埂上,总要费力挣扎两三次,才能直起身背起沉重的背篓。我跟在身后,笨拙地帮着搀扶。待到两人都负重起身。落日西垂,两个摇摇晃晃的背影,踩着余晖,一步一步艰难走向炊烟袅袅的村落。

她家院里虽无繁多果树,却独独长着一棵老枇杷树。每到五月,金黄的枇杷便缀满枝头,果香随风漫开,勾人心弦。她总悄悄在背篓里藏上一小捧枇杷,待劳作完毕,我们便坐在潺潺溪水边,分食那清甜的果子。山泉叮咚,果香清甜,两个稚嫩的小脸漾起浅浅笑意,那一刻的简单满足,便是我童年里最温柔、最珍贵的时光。

一个暮春黄昏,我无意间走进她家院坝,忽然发现老枇杷树根旁,冒出了一株小小的枇杷树苗。我怯生生地向她吐露心愿,想讨来这株小树苗。她望着我满眼期盼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小心翼翼拿着小锄头,将小枇杷树苗连根带土挖出。我满心欢喜地背起这株绿意盎然的小树苗,脚步轻快地往家奔跑,心底像揣了一整个春天的甜。

终于要有自己的果树,要有自己的枇杷了!归家时母亲还在田间劳作,我连忙喊上两个弟弟,拿着小锄头在院坝里挖坑。又特意跑去猪圈拾来腐熟的猪粪垫在坑底,和弟弟合力抬来清凉的山泉水,细细浇灌在树根旁。

岁月缓缓流转,一年,两年,待到第三年,小枇杷树终于抽蕾开花,枝头缀上了十几枚青嫩的小果。我欢喜得日日牵挂,放学归家第一件事,便是跑去树下凝望,细心除草、薄施粪肥,日日盼着果子长大成熟。

那一粒粒如珍珠般小巧的果粒慢慢膨大,果身渐渐染上浅黄。母亲笑着说,你亲手栽的枇杷,快要成熟了。我按捺不住满心好奇,偷偷摘下一颗剥开,入口的酸涩瞬间漫满舌尖,酸得人牙根发软。可酸涩过后,又藏着一缕淡淡的清甜,那缕甜,不浓烈,却直直沁入心底,妥帖又温暖。

谁知没过几日,常年在外的父亲突然归家,带来了一个惊喜消息:城里的爷爷要接我回城读书。

次日天刚蒙蒙亮,父亲带我离开了这座相伴数年的小山村。临行前,我偷偷跑到枇杷树下,踮起脚尖,悄悄摘下两枚尚未完全熟透的青中带黄的枇杷,小心翼翼放进书包藏好。

回城的山路崎岖,我一路紧紧攥着那两枚枇杷,哪怕后来果肉慢慢发黑发蔫,也始终舍不得品尝,更舍不得丢弃。

往后经年,我再也没有重回那座山野村寨,再也没能回去看看那棵亲手栽种的枇杷树。可每年五月,每当枇杷泛黄、果香满城,心底总会想起自己亲手种下的那棵枇杷。

阔别山村二十载后,我终于有机会重回故土。那棵我当年亲手种下的枇杷树早已不知去向。多方打听方知儿时的玩伴,早已嫁去酉水河对岸的矮龙坝山村,后来不幸去世。

人间岁岁初夏,枇杷年年飘香。那棵山村的枇杷树,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藏进味蕾,化作余生心底一抹挥之不去的温柔念想。

--> 2026-06-01 4 4 楚天都市报 content_349528.html 1 又见枇杷黄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