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吕锐 通讯员 任志宏 张玺
“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 每当这段旋律响起，无数人的脑海中便会浮现出师徒四人踏平坎坷的画面。鲜为人知的是，1986版《西游记》能顺利拍完，离不开总部位于武汉的中铁十一局鼎力相助。
当年，该局赞助300万元，挽救了这部险些夭折的经典剧集。2000年《西游记续集》上映，片尾师徒四人牵马走沙滩的经典镜头，取景地巧妙地选在了舟山普陀山百步沙。
四十多年过去，中铁十一局建设者再度进驻舟山。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见证影视取景，而是潜入东海之下78米，驾驶“定海号” 盾构机，为舟山打通第一条高铁隧道。东海“定海神针”的传说，与新时代大国重器在此相融，让经典歌词有了全新注解：路在海底。
跨越近半个世纪的
“西游情缘”
时间回到1985年。拍摄已近三年的《西游记》剧组因经费短缺被迫停工，导演杨洁四处奔走无果。危急关头，剧中“蜈蚣精”的扮演者李鸿昌在原铁一师转业干部的帮助下，找到了铁道部第十一工程局。对方以优厚的条件赞助剧组300万元，直接挽救了这部后来成为经典的电视剧。杨洁在回忆录中写道：“这真是雪中送炭！我高兴得热泪盈眶，《西游记》终于起死回生了。”
机缘巧合的是，如今中铁十一局承建的甬舟铁路金塘海底隧道，刚好从普陀山附近海域穿行，与西游记续集取景的百步沙直线距离仅数公里。当年为经典剧集续命的铁军，如今又要为舟山“开路”——结束这座群岛城市不通铁路的历史。
这份情缘还有一个更具象征意义的注脚——本次施工所用盾构机，被命名为“定海号”。
《西游记》中孙悟空的金箍棒本是大禹治水的定海神针，深藏东海龙宫；如今刀盘直径14.57 米、总重4350吨的“定海号”，是新时代大国重器，在金塘水道岩层中稳步掘进。而它要挑战的，不是神话里的妖魔鬼怪，而是海平面下78米的超高水压，以及一系列世界级施工难题。
金塘海底隧道是甬舟铁路全线控制性工程，全长16.18公里，其中盾构段长11.21公里，是目前世界上建设长度最长、直径最大的海底高铁隧道。隧道最大埋深位于海平面下78米，最高水土压力达8.5bar——相当于一元硬币面积承受近30公斤的重量。极端高压环境下，盾构机刀具磨损速度极快，需频繁进入高压舱换刀，而超高压进舱作业，一直是世界工程界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区。
在极限高压之下
“自由呼吸”
在常规施工中，盾构机换刀作业的安全压力上限被限制在5bar左右（约水下50米）。而金塘隧道的水土压力高达8.5bar，超出了传统技术的安全边界。更棘手的是，高压环境对人体的影响极为复杂：压力过高会导致“氮麻醉”，使人出现类似醉酒的症状——判断力下降、反应迟钝；而氧分压过高又会引发氧中毒，严重时危及生命。普通空气不行，纯氧更危险。
如何让作业人员在78米深海之下“呼吸自如”且安全作业？建设团队借鉴深海潜水领域技术思路，潜水员早已依靠特种混合气实现百米级深潜，项目由此创新提出盾构 “三元混合气” 带压作业理念。
所谓三元混合气，由氦气、氧气、氮气科学配比而成。氦气具备密度低、扩散快、脂溶性小的特点，可有效规避氮麻醉和氧中毒风险；同时氦气分子量小，呼吸阻力大幅降低，工人在高压环境下不再有胸闷重压感，体能消耗也显著减少。
从2024年技术设想提出，到2026年5月8日正式投用，中铁十一局团队邀请中国工程院院士等权威专家反复论证，历时两年多、数百次试验，终于攻克了这一世界级难题。研发团队在5.9bar至7.5bar区间开展模拟和现场实测，完成 200 余人次安全进出舱验证，一举打破国外技术垄断，闯开盾构超高压施工禁区。
“深海生命支持系统”
首次实战
走进金塘海底隧道施工现场，一套完备的深海生命支持系统已投入实战。整套装备包含配气、供气两大模块，集成配气枢纽、供气枢纽、人体呼吸器、甲板减压舱、压力流量监测等 113 个子系统，如同一座微型深海空间站，可根据作业深度和人员身体状态，自动调控氦、氮、氧三种气体配比。
作业流程堪比航天员太空出舱。工人进舱前，先在加压舱内用三元混合气逐步加压至作业标准压力，再依次穿越盾构机人舱、气垫舱，抵达刀盘作业区。完成换刀检修后，按规范流程科学减压出舱，再进入甲板减压舱进行二次减压“疗养”，每一步都精确到分秒。
对比国外传统氦氧饱和带压作业，这套国产三元混合气方案优势突出。作业效率上，单次可容纳3人同时进舱，有效作业时长60分钟，远超传统空气作业模式，两组人舱轮换可实现24小时不间断施工。施工成本与人力配置上，无需搭建大型前置驻舱系统，不用人员长期驻舱待命，检修周期大幅缩短，作业人员经专项培训取证即可上岗，人才组建更便捷。
安全舒适性也全面升级，“三元混合气”呼吸阻力低，作业人员在高气压下说话声音会像“唐老鸭”——这是氦气的物理特性——但头脑清醒、动作灵活，完全不存在氮麻醉的风险。
这一切突破的背后，是中铁十一局“数智盾构”品牌体系的支撑。该公司自主研发的智能建造平台集成八大功能模块，让每台盾构机拥有“AI大脑”。“这项技术的成功应用，不仅为甬舟铁路建设扫清关键障碍，更将为全球超高压盾构工程提供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中国方案’。”中铁十一局甬舟铁路项目负责人张金涛表示。
从“定海神针”
到“普陀通途”
截至目前，金塘海底隧道总体掘进已达9362米，完成工程总量的83.6%。“定海号”盾构机正以稳健的姿态向海底对接点推进。按照规划，甬舟铁路预计2028年具备开通运营条件。
甬舟铁路全长76.4公里，设计时速250公里，以长途旅游客流为主，兼顾宁波、舟山城际出行需求。项目通车后，舟山将结束无高铁的历史，正式接入全国铁路网，从宁波到舟山车程仅需30分钟，舟山与上海等长三角城市时空距离也大幅压缩。
作为以普陀山闻名的“海天佛国”，高铁落地将彻底改变舟山出行格局。以往外地游客前往普陀山，需多次换乘轮渡，耗时又费力；未来高铁直达金塘站后，游客可便捷环岛出游、转乘快艇前往普陀山，甬舟铁路将成为名副其实的旅游快线，拉动舟山文旅经济提质升级。
四十余年时光流转，普陀山百步沙依旧潮起潮落。从拯救一部经典，到打通一条天堑；从“敢问路在何方”的艺术追问，到“路在海底”的工程回答——中铁十一局用四十多年的跨度，在舟山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呼应，书写下属于中国隧道工程的“定海”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