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云霞
每到四月间,春风拂过官庄岭,整座岭上都沉浸在槐花香中,这香气像雾又像纱,把官庄岭温柔地包裹着。香气不浓不烈,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有诗云“槐林五月漾琼花,郁郁芬芳醉万家”,寥寥数字写尽了槐花盛放、香满村野的盛景。
“槐花开了,槐花开了!”小时候,我和邻家二姐、大萍子、小平子,提着竹筐,扛着绑了铁钩的竹竿,浩浩荡荡向那杨树桥、舒家山坡奔去。
雪白的槐花如一树流光,风一吹,清甜的香气弥漫整个村庄。嫩绿的槐叶怯生生地耷拉着叶片,槐花却落落大方,任由熏暖的春风抚慰、蜜蜂轻吻。我们置身于槐花林中,花香萦绕,如痴如醉。
我们两人一组,满心欢喜地开始采摘槐花。小平子体态轻盈,会爬树,只见他手脚并用,三两下便稳稳骑在粗壮的树杈上。他举起长竹竿,精准地钩住纤细的槐树枝条,手腕轻轻一转,满枝槐花便簌簌抖动,不一会儿,柔软的枝条就落下来,我快步上前,接住垂落的枝条,开始捋槐花。
二姐和大萍子搭伴儿,她俩个子高挑,二姐踮起脚,稳稳地用钩子钩住花枝,长长的枝条弯下来,大萍子手脚麻利,转眼间便捋下大把大把的槐花。那诱人的香味儿,萦绕鼻尖,沁人心脾。
不大一会儿,我们都捋了满满一篮子槐花,头发被树枝挂乱了,脸上汗津津的,一个个都成了小花猫,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狼狈极了。
我们在树林里疯呀,闹呀,笑呀,把正在孵蛋的小鸟都惊飞了。指头被刺槐的尖刺扎得红肿,胳膊被枝条刮出伤痕,也似乎感觉不到疼了。
夕阳西下,我们背着沉甸甸的“战利品”回家了。奶奶接过竹篮,仔细地挑选着槐花,再用清水一遍遍淘洗。淘净沥干后,奶奶便开始拌面粉,蒸槐花。我坐在灶门口,帮奶奶添柴烧火。奶奶剥好新蒜,捣成蒜泥,叫我去菜园里掐才发出新芽的花椒嫩叶,好调蒜汁儿。我跑进菜园,不仅掐了鲜嫩的花椒叶,还把五香叶、小茴香叶顺带掐了一大把回来,整整齐齐放在案板上。奶奶将灶膛里烤得焦香的红辣椒、新鲜的五香叶一同放进石臼,与蒜泥捣烂糅合,独特的鲜香混杂着微辣,瞬间在小院里挥发出来,那味道闻起来就是香,让人垂涎欲滴。
热气腾腾的蒸槐花出锅后,奶奶用大瓷盆盛着,香气混合着厨房的柴草味儿,氤氲着袅袅热气,奶奶拌入调好的五香蒜泥酱汁,花椒的麻香、小茴香的清香、大蒜的辛辣交织相融,风味儿层层交织碰撞,一口下去,软糯鲜香,唇齿间全是槐花的清甜,裹挟着调汁儿层出不穷的味道。
槐花的花期短,转瞬即逝。家家户户都变着花样烹饪出美味槐花:你家蒸槐花,我家鸡蛋炒槐花,他家韭菜炒槐花……整个官庄岭风里飘着槐香,厨房里充溢着槐香,就连酣然入眠的梦乡里,也都萦绕着一缕清甜的槐花香。
一年年,一季季,春风又绿江南岸,年年槐花依旧开。可惜时光荏苒,物是人非。无忧无虑的童年已经远去。那个守在灶台边,为我精心做蒸槐花饭的人——充满慈爱的奶奶,也已离我远去。
又是一年槐花开,雪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淡淡的乡愁藏在槐香里,那是最温柔的时光与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