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7日

湘妃竹

□马金钧

这几天忽然发现操场的草色碧绿起来,天气也晴朗起来,才惊觉人间四月天已悄然铺展。好想回到故乡,吃几个母亲用地菜煮的土鸡蛋,吃一盘刚从菜地摘回的炒青菜,走一圈先祖们松柏相伴的墓地,再看一看老屋前后漫山的竹子。

故乡的竹多,有楠竹、水竹、丛竹,有些只有专业的竹制品匠人才叫得出名字,山坳、水边、坎边,密密的,高高的,满眼都是竹子。站在远处看不见村落,袅袅炊烟氤氲在山坳的竹林之中。说到竹子,想起湘妃竹——它并非楠竹,而是竹中独具风骨的品类,因竹身布满形似泪滴的墨色斑纹而与众不同。村子里没几个人知道这好听的名字,只称为斑竹或花竹,因纹理奇特、质地坚韧,做出来的竹制品一般都比别的竹器金贵些。

老家村里,祖祖辈辈与竹相伴,却从没人在意竹的来历。五十多年前村子里还没有通电,没有电扇,没有电视,更没有手机。夏夜,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吃过晚饭,三三两两扛着竹床或竹椅,聚在竹林边乘凉,抽几口烟,喝几口苦山茶,逗逗孩子,聊几句天……最热闹的是有月亮的夜晚,月光透过竹梢,洒下斑驳的碎银,孩子们在空地或竹林里尽情挥洒,或扮将军,或扮士兵,或扮山贼,闹声震天,偶尔传来大人们的呼喝声,才稍稍收敛。大人们中有会讲故事的,讲牛郎织女,讲八仙过海,也讲那不知真假的竹仙传说,直讲到月亮隐没在竹梢头,人们才像来时一样扛着竹床竹椅三三两两回了各自的屋,走时还不忘叮嘱,某某故事明晚别忘了,接着讲。事实上,故事很少接着讲的,新的夜晚,竹下是新的故事,只有欢笑声是一样的,漫过竹影,飘向远方。

最炎热的那几天,奶奶早早把一架竹床放在竹林边,那竹床便是斑竹所制,竹身的泪痕纹理被岁月磨得温润,触之生凉。吃完晚饭洗了碗,奶奶才搬着竹凳或泛着油汗、透着红光的老竹椅,摇着用旧布条包边的蒲扇,来到竹林边的场地。她第一件事就是叫我,倒不是担心我跑丢了,而是怕热着我,让我坐在她旁边或躺在竹床上,那清凉的风穿过竹林,带着竹的清香,不断地吹在我身上。夜渐渐深了,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可奶奶手中的扇子却没停过。

那些年父母都在外地工作,很少回家。有一年端午,奶奶做了满桌的菜却只有爷爷、奶奶和我,收拾完碗筷,夕阳早隐去余晖,却看见奶奶独自一人在竹林边落泪。暮色中穿过竹林的小径伸向远方,寂无一人。

可惜奶奶在我读初中时就离开了人世,只有那一架斑竹床,前些年回老家,我的儿子还睡过,后来散了架,被当作柴火烧掉了。

离家那么多年,我不知道在端午、中秋或某个节日,母亲有没有像奶奶那样在竹林边流过泪。很幸运,顶着半头白发的我回家还能喊一声“妈”,但今天太忙回不去了。不知奶奶墓前的翠竹会不会多上几滴墨色的泪痕。

湘妃竹,这名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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