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刘琴 摄影：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刘琴
2023年4月12日凌晨，云南省玉溪市红塔区北城街道庆云巷的宁静，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撕裂。经调查，火灾因一辆三轮车蓄电池电气线路短路引发，过火面积700平方米，16户民房受损、被毁，直接财产损失31万余元。
据受灾户介绍，火灾发生后，当地相关部门工作人员以过火民房存在安全隐患为由，让北城社区居委会与受灾户签订协议，将房子拆除。然而，3年过去，协议中承诺的安置建房政策以及优先批建一户一宅的条款均未兑现。而当受灾户提出原址重建诉求时，却被告知该地块6年前就被规划为商业用地和道路，重建不被允许。
近日，极目新闻记者来到这条老街，进行了调查采访。
火灾
居住在庆云巷的曹英，对于3年前的那场火灾记忆犹新。“2023年4月12日凌晨，我还没有睡着，听到外面‘噼里啪啦’地响，接着外面有人喊‘着火了’。我立马出门，看见对面连着的3间房烧了起来。”曹英回忆，她和最先发现火灾的邻居开始挨家挨户喊人，“着火了！着火了！快点起来救火！”
当地居民用手机镜头记录了当时的场景，这段时长19秒的视频至今还在社交平台传播：黑夜中，连排民房中的几间房子火势汹汹、浓烟滚滚，狭窄的街巷被冲天的火光照亮，数名消防员用水枪喷出水柱直扑火点。
齐霞的房子是连排老房中的边户，最早受到火灾影响。她告诉极目新闻记者，她家的房子占地30余平方米，为上下两层砖木结构，“这套房子有些年头了，我1987年嫁过来的时候，房子已经修了很多年。”火灾发生当晚，只有她的老伴在老屋睡觉，她和女儿、孙子则住在不远处的租房里，“当时隔壁邻居给我打电话，说‘你还睡啊？你家隔壁着火了，你家也着火了’。我赶紧起来，到现场一看，连着3间房子都烧起来了，我老伴从房子的侧门跑了出来。”
孙颖家的老宅是这排老房中另一边的边户，开始并未受到殃及。但因大火烧得太快，没过多久，她的老宅也被大火吞噬。“我当晚正在单位工作，家人突然打电话说隔壁着火了。我立马往家里赶，赶到时消防员正在救火，大火离我家还有两三户。我感觉有救了，结果火还是烧了过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房子被烧，当时我哭得撕心裂肺。”孙颖说。
关于这场火灾发生的原因，上述受访者均表示，是因为齐霞隔壁家的一位老人，将三轮车推到老宅充电，电池短路引燃房屋。
2023年6月，玉溪市红塔区消防救援大队出具此次火灾的事故认定书。认定书载明，2023年4月11日晚11时许，北城街道庆云巷民房发生火灾，起火部位为庆云巷47号一层三轮车蓄电池，火灾原因认定为三轮车蓄电池电气线路发生短路，引燃周边可燃物并蔓延扩大成灾。火灾烧损建构筑物、家具等物品，过火面积700平方米，直接财产损失31.44万余元，未造成人员伤亡。
拆房
庆云巷位于玉溪市红塔区北城街道北城社区，靠近高古楼、荣昌街等北城街道的中心地标，属于房屋密集的老街区。
走进这条老旧的街巷，记者看到，3年前经历过大火的民房已不见踪影，事发地周围被蓝色铁皮围挡，一侧紧邻红塔区北城中心小学。围挡内杂草丛生，有的杂草高达2米。
赵明告诉记者，他家的老宅原本位于街巷角落，为上下两层土木结构。“大火穿过巷子，从对面烧过来，我家的房子也着火了。最后我家还剩墙体框架，我觉得修缮过后还可以住。”赵明说，火灾发生后不久，当地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以墙体被火烧后又被高压水枪喷水为由，认为存在安全隐患，“没有经过专业鉴定机构鉴定，他们就说这属于危房，住了以后出问题没人负得了责，所以后面就把房子拆了。”
赵明提供的一份他与甲方北城社区居民委员会签署的拆房协议写明，赵明的老宅占地面积29.73平方米，房屋2层，建筑面积59.46平方米，因火灾被烧毁，现剩墙体框架，“因火灾造成房屋大面积烧毁且存在倒塌及较大的安全隐患，为消除安全隐患，经社区、小组、产权人（乙方）现场查看，乙方同意将该处房屋交归甲方拆除并达成协议。”
该协议第三条写明了安置办法：北城集镇旧城改造启动时，甲方根据集镇旧城改造启动时的相关安置建房政策及居规民约和签订协议的先后顺序，给予乙方安置。第四条为“如小组有批建一户一宅的条件时，在同等条件下优先”。第五条为“如房屋拆除后4年内不启动安置房建设，甲方按所拆除面积并参照公租房标准按年付给乙方租金”。
“如今已经3年多了，我们既没有得到安置，甲方也不给我们批其他宅基地，我们想在老宅基地重建房屋也不被允许。”赵明说。
孙颖家的两层老宅是火灾中受影响最小的房屋之一。她提供的火灾后视频显示，这排失火民房中间的房屋已经垮塌，边上3户则剩下主体框架，其中2户的一楼木门、木窗均较完整。“我家的房子曾经修缮过，是砖木结构，占地40多平方米，上下两层，真正受到火灾影响的是屋后的木质阁楼，最多20多平方米。”孙颖称，她是受灾户中最后一位与北城社区居委会签订拆房协议的居民，“当时他们说会优先让我们建房，我这才签协议的。”
等待
“你看，这一排房子与之前我们的房子外观差不多。”记者采访过程中，一位受灾户指着旁边一排老旧房屋说。这些房子一楼为砖墙，二楼为木房，房顶盖着瓦片。
“被烧毁的老宅面积虽小，但这是我家三代人唯一的一套房子。”齐霞的儿子张鹏告诉记者，火灾发生后，他一家被安置在附近宾馆住了两三天，之后他们便回到老宅附近租房居住，“我们买了房屋保险，火灾后保险公司赔了5万元，另外补贴我们不用交村集体公房的每年1000元租金。”
张鹏所说的村集体公房，是指有村民申请其他宅基地建房后，村民原来的房屋产权归公，由村集体统一管理。“占地二三十平方米，有上下两层，只够我妈和我妹妹住，我和妻子、2个孩子需要另外租房住。”张鹏说。
火灾发生后，张鹏多次前往社区、街道、红塔区相关部门，申请新的宅基地。“他们跟我说，现在危房多，如果家家都申请批地，地根本不够。”张鹏说，今年3月，他和其他受灾户再次到北城社区居委会反映诉求，表示如果没有其他宅基地，他们希望在原址重建，“我们这才知道，庆云巷6年前就被规划为商业用地及规划道路，不能在原址重建房屋。之前，从来没有人对我们说过这事。”
赵明也表示，他家老宅所在地块被规划为商业用地及规划道路一事，他也是近期才知晓。
关于地块规划事宜，记者随机询问了庆云巷及附近多位居民，他们都表示，不清楚所处地块的最新规划。
“2025年春节前，街道召集我们开会，说可以给我们补偿，土木结构的房子500元一平方米，砖混结构的房子800元一平方米，补偿之后宅基地收归集体。按这个方案，我家的房子只能补偿3万元，我肯定不愿意。”赵明说，“街道还说，可以让我们优惠购买北城社区电梯洋房，优惠价每平方米2800元。”
庆云巷受灾房屋的铁皮围挡上，张贴着北城电梯洋房的销售广告单。记者拨通上面电话，对方表示，电梯洋房共有3栋，是在北城社区13组的集体土地上修建的居民公寓，“目前北城只有这一个全新的小区，每平方米售价3200元左右，小户型面积143平方米，大户型面积166平方米，住的话没有问题，但因为是小产权房，办不了房产证。”
赵明和孙颖表示，他们依然想在老宅原址或批准的新宅基地上自行建房。至于因火灾带来的损失，他们从未追究。“引发火灾的那辆三轮车的主人是一位老人，我们找他索赔的话，他肯定也赔不了，所以这几年我们都没有向他主张过赔偿。”赵明说。
回应
针对受灾户反映的问题，红塔区相关部门向极目新闻记者表示，火灾发生后，北城街道、北城社区立即安排受灾户暂住于北城街道的一家宾馆，入住时间从1天至65天不等。受灾户找到其他居住地后陆续搬离宾馆，其间产生的1.5万余元住宿费用由北城社区全额承担。
对于受灾户提到的拆房协议一事，工作人员说，此次火灾中受损的房屋大部分是上世纪建造的土木结构房屋，经历火灾后，房屋主体结构损毁，特别是其中3户全部烧毁，无法修复，存在严重安全隐患，为保障周边居民通行以及学校周边安全，经与房主协商后拍照固定留存，并签署协议，之后由街道、社区组织拆除。保险公司经现场取证核定，对其中6户投保居民进行了赔付，赔付金额共计24.6万元。结合实际情况，拆房前，他们未聘请专业鉴定机构对受损房屋进行鉴定。
拆房协议中承诺的安置建房政策，为何迟迟没有兑现？红塔区相关部门表示，3年来，北城街道、北城社区围绕统一规划、分片实施开展了大量工作，但因种种原因未能有效推进受灾户的安置建房政策。“2023年相继推进过3个安置项目，均因招商及融资困难，暂未启动建设。2024年，北城街道启动北城社区‘一幢多户’居民公寓建设项目，2025年完成北城13组居民公寓项目建设，目前已安置41套，还剩39套，具备安置受灾户条件。但由于受灾户居民上楼意愿反复，目前暂未完全接受。”工作人员说。
对于拆房协议中的优先批建一户一宅条款，红塔区相关部门称，北城社区处于建成区范围，集镇范围外均为基本农田，根据土地政策，不允许新增宅基地建设用地。同时北城集镇人口众多，有近7000名群众，人均集体建设用地较少，存量宅基地面积不能满足“一户一宅”建房需求这一安置条件。另根据2020年玉溪市人民政府批复的《红塔区北城街道片区控制性详细规划》、2024年云南省人民政府批复的《红塔区国土空间总体规划（2021年-2035年）》，近几年来北城社区都不具备批建“一户一宅”的条件。
既然不具备“一户一宅”条件，为何又在拆房协议中提及优先批建一户一宅？红塔区相关部门称，火灾发生时，北城街道、北城社区正积极争取城市更新改造的政策支持，在规划、土地能满足“一户一宅”的条件下，允许受灾户优先按规划择地申请报批“一户一宅”，但目前尚未获得城市更新改造的相关政策支持。
受灾户提出在原址重建，为何也不被允许？红塔区相关部门表示，根据上述规划，庆云巷原址用地性质为商业用地、规划道路用地，且位于城镇开发边界内，不符合宅基地审批规划要求。另根据2025年1月印发的《红塔区农村宅基地及房屋建设管理办法（试行）》，不符合国土空间规划的宅基地申请，依法不予批准。此外，原址临近学校、地块狭小、周边老旧房屋密集，安全、消防、通行均不满足自建房条件，无法实施“一户一宅”重建。
为何受灾户近期才被告知庆云巷6年前就被规划为商业用地及规划道路？红塔区相关部门表示，《玉溪市红塔区北城街道集镇片区控制性详细规划》《玉溪市红塔区北城街道集镇片区城市设计》规划编制工作，均按法定程序开展。2017年8月，北城街道召开编制规划启动会，邀请相关部门、街道（社区）居民代表参会，随后多次组织现场实地踏勘，同步对接属地街道、社区、小组开展工作研讨，规划成果经专题会、专家评审会、市、区规储委会审查、审议，规划依法于2019年12月11日至2020年1月9日在市、区政府官网公示30日征求意见，公示期满无公众反馈。
针对受灾户提到的房屋补偿后宅基地要被收回的说法，红塔区相关部门称，为推进解决受灾户住房问题，北城街道、北城社区按照《玉溪市红塔区农村宅基地及房屋建设管理办法（试行）》，针对非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合法取得本集体宅基地上房屋及附属设施所有权的，鼓励其有偿或无偿将宅基地、地上房屋及附属设施退回本集体经济组织。因暂未出台有偿退出相关办法，目前，北城社区参照《2023年云南省征收农用地区片综合地价》《玉溪市地上附着物和青苗补偿标准》相关标准，与受灾户进行有偿退出可能性讨论，补偿标准根据社区各小组集体经济情况及相关会议研究决定。
对于受灾户目前面临的问题，红塔区相关部门表示，他们将强化政策解释引导，持续宣讲规划、宅基地政策，争取受灾户理解支持居民公寓安置方案，在法律法规及政策条件下积极协调解决受灾户诉求。（文中受灾户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