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毕若雪 王鹏 摄影：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毕若雪 王鹏
这个春天，“麦子阿姨”实现了成名后的第三次出走。并且，她还去了泰国。
2024年夏天，河南安阳农妇秦士芳因为一句“种完麦子，我就往南走”，突然火遍全网，网友亲切地唤她“麦子阿姨”。
在此之前，她是好妻子、好姐姐、好母亲、好奶奶，照顾家庭、种地和打零工构成了她全部的生活。跟主持人大冰连麦后，她带着众人的祝福完成了第一次出走，去了西双版纳，之后回到安阳。
今年1月，秦士芳再次前往云南。与第一次出走时的全网瞩目不同，她的此次出行并未受到太多关注。她也时常开直播，但直播间里人数寥寥无几。3月底，她还和在西双版纳结识的朋友一同前往泰国游玩。这是她第一次出国，感觉一切都很新鲜。
当流量退去，“麦子阿姨”如今的生活是怎样的？她会感到失落吗？在她第三次出走前，极目新闻记者来到她的老家专访了她。
1 心中的两个执念
距离河南安阳市区6公里的西辛安村，是“麦子阿姨”秦士芳生活的地方。
村里家家户户都是自建房，紧密排列。从大街拐进一条巷子，前行200多米，便是秦士芳的家，一栋两层小楼。与极目新闻记者想象中不同，村里并不热闹，秦士芳的家中也不再挤满人。出现在记者面前的她，头戴粉丝赠送的珍珠发饰，笑脸盈盈、精神饱满。
1960年11月，秦士芳生于河南安阳一个小乡村。她小时候，父母在省道旁开了一家小饭店，来往的车辆、行人在此休憩、吃饭，热闹景象印在她的童年记忆里。“我记事儿的时候，家里就开着饭店了。”秦士芳回忆，大约五六岁时，自家院子里有一棵苦楝树，树杈间有一处形似座位的地方，她常和大她一岁的堂叔争抢着爬上树，坐在上面眺望远方，想像着外面世界的精彩。
这份向往，在古板的家庭环境里显得尤为珍贵。秦士芳家中规矩多，父母不让女孩和男孩一同外出玩耍，就连姐姐衣服上的白色纽扣都不被允许。
秦士芳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小时候因病去世，一个姐姐在玩煤火时烧伤了脸，哥哥也因意外导致智力缺陷。作为家中第一个健康长大的孩子，她承担起照顾三个妹妹的责任，很小就学会了打扫卫生、洗衣做饭。为了帮衬家里，她12岁被迫辍学，先在家里饭店帮忙，后来又去生产队做工。
提起辍学，秦士芳现在仍然有些难过。“有时做梦都想回去读书。”她说，但她不怪父母，因为她只是那个年代的大多数人之一。
读书和远方，是秦士芳心中的两个执念。她无法继续上学，但可以出去看看。
20岁时，秦士芳偶然在收音机里得知，郑州一家裁缝学校招收学徒。怀着学一门手艺和看看外面世界的念头，她揣着一张23元的车票和一锅馒头出发了。到达郑州后，为解决吃饭问题，她靠帮人做饭换取口粮。一年多后，秦士芳学成返乡，先是在老家和周边村子开办裁缝培训班，后来又把培训班开到了城里。
然而，意外发生了。一天在家捻棉花时，她不小心伤到手指，无法再从事裁缝工作，只能回到老家。
彼时，秦士芳也到了适婚年龄。经人介绍，她与年长自己2岁的李吉明结缘。秦士芳是幸运的，她嫁给了自己心仪的人。“上学时，李吉明就是班级前几名，而且他读完了高中，很有文化。”秦士芳说，此前媒人介绍过几十个相亲对象，她都没有动心。她看中李吉明的文化素养，也是在弥补自己没能继续读书的遗憾。
婚后，秦士芳仍惦记着出去看看。丈夫李吉明却与她截然不同，十分保守，对外面的世界不感兴趣。儿子长到五六岁时，秦士芳再一次动身，前往山西阳泉做芝麻糖生意，儿子交给母亲照料。不到半年，她在一档电视节目中看到孩童街头被拐的报道，联想到姐姐幼时烧伤的经历，愈发放心不下儿子，决定回家亲自照料孩子。
此后的30多年里，秦士芳的人生轨迹始终围绕着家庭打转。儿子成家后，她开始帮忙带孙子。等孙子长大一点，又有了孙女。家里的麦子也需要精心打理。每年秋天，她播下麦种，细心施肥、浇水、除草，直到第二年夏天麦子成熟，又要收割、晾晒。
秦士芳和丈夫还在自家房子的一角经营着一家小卖部。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大多是笔、本子、橡皮等文具，还有糖果、饼干等孩子爱吃的零食。小卖部对门是村里的中学，一到下课时间，就有不少学生过来买东西，店里顿时被嬉闹声填满。
在这样琐碎的中，时光不声不响地缓缓流过。
2 一次偶然的连线
出走两次未能成功的秦士芳，依旧忘不了远方。
2024年夏天，孙女已经3岁，秦士芳心想是时候出门看看了。“腿脚已经有些不利索了，再耽误下去，这辈子怕是出不去了。”她说。
当年9月12日，跟主持人大冰的一次直播连线，改变了秦士芳的命运。
那段时间，大冰正开展直播连线活动，解答网友提出的各类问题。当晚，秦士芳睡不着，看到手机弹出大冰开播的消息，便进入直播间观看。大冰像往常一样说：“谁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写上去。”
秦士芳鼓起勇气，敲下藏在心底几十年的愿望：“想看祖国的大好河山。”随后，她向大冰发出连线申请。当时，她的账号昵称是“三姐”。
连线后，秦士芳有些拘谨地说：“我是农民，想出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但是我手里只有5000元，还有个三轮车。出去转转需要花多少钱？”
大冰思考了一会儿，问：“你的三轮车能充电吗？带不带棚？你准备晚上睡哪儿？”“我可以买一个帐篷，就往不冷的地方走。”秦士芳坚定地回答。
“有一种方式花不了多少钱，就是去海南环岛。但是季节要选好，得等到明年5月中旬。咱们宁可热点，别冷着了。”大冰说。
但这不是秦士芳想要的答案，她不愿意等到第二年5月。
随后，她说出了之后为人熟知的那句话：“咱们农村嘛，种完麦子就往南走。去西双版纳过冬，怎么样？”
大冰犹豫了几秒说：“因为你的车上不了高速，只能走国道，那边很多盘山道、急下坡，而且会下雨，温差大，很容易感冒的。”他建议秦士芳考虑成都和重庆。
但秦士芳认准了西双版纳，那是她上学时在课本里读到的地方。“我想好了，到了西双版纳，就做点小生意，能顾住我一冬天的开支就行。”她说。
大冰不再提议其他地方，转而问道：“你会做烩面吗？你比较擅长做什么？”
“保洁，我做过保洁。”秦士芳回答。
大冰给出了最终建议：“你去西双版纳的告庄，那里有很多客栈，你和老板商量，只要能包吃包住就行，你帮他们打扫卫生。这样的话，你就能在那儿过冬，不用自己花钱租房子……”
随后一段时间，这段连线切片在各大短视频平台广泛传播。一位渴望出去看世界的河南农村阿姨，以及她那句“种完麦子就往南走”，引发无数网友共鸣，大家亲切地称她“麦子阿姨”。
3 第一次真正出走
2024年11月初，某短视频平台工作人员联系秦士芳时，她正在老家卖白菜。
平台工作人员说：“你在网上火了，大家都叫你‘麦子阿姨’，都在找你。”对方提出为她购买车票、机票，助她前往云南实现梦想。
起初，秦士芳再三推辞，家人也持反对态度，尤其是丈夫李吉明。“云南挨着缅甸，我担心她被骗了。”李吉明告诉记者。
在县里做医生的儿子也不同意母亲独自出远门。全家人里只有四妹夫贵平支持秦士芳，他觉得秦士芳一辈子围着家里和地里打转，现在她上了年纪，应该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秦士芳于是下定决心出发。李吉明见拗不过，叮嘱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这是秦士芳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出走。2024年11月12日，到达西双版纳时，她的第一感受是温暖，和豫北平原的冬天截然不同。道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到处鲜花盛开，就跟她在课本里读到的一样。
在大冰的呼吁下，澜沧江边一家五星级民宿的老板主动对接秦士芳在西双版纳的住宿和工作。秦士芳以工换宿，她在民宿每天工作八九个小时，负责打扫卫生、铺床、清洗下午茶餐具等基础保洁工作，店家为她提供食宿，每天还支付80元工资。后来，秦士芳体谅店家不易，主动腾出客房，搬到职工宿舍居住。
在云南的4个月里，秦士芳过得非常自在。她每天七八点钟上班，下班后便乘坐公交或骑电动车四处游览。当地的泼水节盛大热闹，让她仿佛回到童年。“每个月都有泼水节，冬天也有，我参加了四五次，男女老少随便泼。”回忆起这段经历，秦士芳仍然激动不已。
那段时间，“麦子阿姨”彻底走红。她出门时有专人陪同，每天都会迎来不同媒体的采访，央视还邀请她以特邀观众身份参加春晚录制。在录制现场，秦士芳见到了知名演员闫妮，她觉得对方性格直爽，跟自己颇为合拍。闫妮对她说：“世界就在你脚下，希望你去的地方有麦子的清香。”
2025年4月，秦士芳回到安阳。此时小麦已经成熟，她也有些想家了。
4 未来想尝试更多
如果说这趟西双版纳之行改变了什么，那应该是秦士芳的心态变得更加开阔，胆子也更大了。
“说不上来她哪里变了，反正就是变了。”李吉明对记者说。妹夫贵平也觉得秦士芳变了：从云南回来后，她考了驾照，也敢于尝试更多新鲜东西。
秦士芳开心地向记者展示自己的驾照。她说，开车是她年轻时的愿望。从云南回家后，她利用农闲时节备考。“最难的是科目一，题库有一两千道题。我没事就刷题，干活间隙也看，有时候能刷到晚上10点钟，前后大概复习了三个月。”她说，通过科目一考试后，她骑车70多公里到河北邯郸的驾校，住在那边准备后续考试。在她看来，实操科目相对容易。去年12月底，她顺利拿到驾照。
“现在条件好了，二手车也不贵，我打算买一辆两三万元的二手车，带着老伴一起自驾游。”秦士芳说。
丈夫李吉明说，他佩服老伴的勇气，也支持她出去旅游，“但我可能去不了，身体条件不允许。”
准备驾考前，秦士芳每周会骑行2次。她有一辆电动自行车，还配了头盔和手套。从云南回来后，她加入了当地一个骑行团，团队里有很多老年人。“想骑的时候就出发，一般是绕着安阳城区转圈，每次骑50公里左右。”秦士芳介绍。
秦士芳还尝试了许多别的新鲜事，如射击、油画等。“如果年轻10岁就好了，能学更多东西。”秦士芳说，未来她还想尝试游泳、骑马等。此前她去过内蒙古，但没能骑马，这是她的一个遗憾。
5 更想做回“三姐”
对于走红，秦士芳没什么概念。
当被问及哪一刻觉得自己真正火了时，她说，她从不在意火不火，只知道关注自己的人变多了。
数据最直观。账号名改成“麦子阿姨”后，她曾10多天涨粉5万。她在云南旅居时，走在路上经常有人和她打招呼，还有很多人拍摄她的动态。回到安阳后，仍有不少媒体采访她。
秦士芳认为，自己之所以能获得关注，只因她道出了千千万万普通劳动者的心声：“忙碌了大半辈子，操劳了大半辈子，一直没有时间或精力出去走走看看，很多人有这个心思，却没有这个契机。”
西辛安村一位村民说，不少村民，包括老人和十来岁的孩子，受到秦士芳的激励，也想出去闯一闯。
因“麦子阿姨”走红的秦士芳，始终偏爱村民对她的称呼“三姐”。“成了名人之后没那么自由，毕竟我没有受过多少教育，不能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秦士芳的话语里满是质朴的清醒。
现在的秦士芳，农忙时节仍延续着与土地打交道的日子，种植麦子、玉米、蔬菜等。闲时，她会做家庭保洁的零工，只是碍于年纪大了，干活的频次和时长比以往减少了不少。
今年1月，秦士芳种完麦子，再次出发前往西双版纳。比起第一次的陌生感，这次她的心态从容了许多。她白天在餐馆打零工，晚上搭帐篷住，闲时四处游玩。
3月26日，秦士芳和在西双版纳认识的朋友们一起去了泰国，先后游玩了清迈、素可泰等地。她坦言自己以前从没想过能出国，这次更多是出于好奇，加上同行的朋友都很好，她没怎么担心过。“有机会出国，我就出去了。逛清迈夜市时，我觉得一切都挺新鲜的，还看到了很多外国人。”秦士芳说。
至于直播，她暂时没有相关打算，只想找机会多出去看看，把看到的风景、吃到的美食、感受到的风土人情，分享给那些没条件出门的人，让他们透过自己的视角看见更广阔的世界。
如今，关注“麦子阿姨”的人已经没那么多了。秦士芳家对门中学放学时，不少学生来她家的小卖部买东西。记者问两位女学生认不认识“麦子阿姨”，得到的回答是“不认识，没听过”。
流量潮起潮落，或许再过一段时间，“麦子阿姨”就会完全消失在人海。但2024年，这位65岁农村妇女的出走是真实发生过的，也给了许多人勇敢迈出脚步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