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代红
我一直有种感觉,莫愁女这个名字本身就藏着一种深沉的悖论。一个以“莫愁”为名的女子,却用一生演绎了最彻骨的忧愁;一个在民间被称作“楚国第一大美女”的女子,我们却不知道她长什么样。这种悖论里,藏着某种耐人寻味的美学秘密。
三月阴雨的一天,和朋友漫步于湖北钟祥莫愁湖畔。湖水很静,烟波浩渺。朋友指着湖面说,传说莫愁女就是从这里投江的,那时莫愁湖叫沧浪湖。望着那片苍茫的水面,我想,我要拍摄的电影《莫愁女》,写的究竟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历史人物,还是一个被千年传唱所塑造的精神符号?
这个问题,后来贯穿了我对莫愁女所有的思考。
不过,有一件事先要弄清楚,就是钟祥和南京的两个“莫愁”。
钟祥的莫愁女,据《旧唐书》、宋代《太平寰宇记》、元代《文献通考》等古籍记载,以善歌舞闻名,后被征入楚宫。钟祥的莫愁湖、莫愁村,以及世代相传的民间记忆,都指向一个真实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女子;她常常在湖边采菱摘莲、唱歌跳舞。
至于南京的莫愁女,有专家认为很大程度上是一个传说人物。她最早出现在南朝乐府民歌中,“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那是一个洛阳女子嫁到南京的故事,诗很美,但那是文学的创造。后来历代文人在南京寻找“莫愁遗迹”,将诗歌中的意象附会于金陵的山水之间,于是有了南京的莫愁湖、莫愁女。
一个生于楚地烟波,一个生于乐府诗篇;一个以肉身承载历史,一个以意象流传千古。她们并非同一人,却在漫长的文化记忆中彼此交织,共同构成了“莫愁女”这个复杂而迷人的文化符号。
我更关注那个真实生活过的钟祥莫愁女,那个在沧浪之畔长大、以歌舞为魂、用生命守护自由的楚国女子。
莫愁,最早打动我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的身份歌舞艺术家。这个身份常常被“烈女”“美人”的标签所遮蔽,但这才是她生命的核心。史书上只留下“善歌舞”三个字,但这三个字背后,是一个女子用歌喉与舞姿与世界对话的一生。她唱“下里巴人”,也唱“阳春白雪”;她舞于民间,也舞于楚宫。
我常常想象她起舞的样子。楚人尚细腰,楚舞以轻盈著称,长袖飘飘,如风中之柳。但她的舞不是柔弱的,楚文化基因里有一种狂放与炽烈,巫风盛行,歌舞通神。她的舞蹈或许带着某种原始的、近乎迷狂的力量,那是自由灵魂的自然流露。
后来她入了楚宫,楚王看中了她的美貌与才艺,想将她据为己有。但莫愁女拒绝了。她拒绝的方式是决绝的,投江。传统的解读习惯将她塑造成“坚贞烈女”,但我越来越觉得,这种解读遮蔽了更深刻的东西。
莫愁女的美,已经从肉身之美升华为精神之美,从视觉形式升华为精神意境。当我们说起“莫愁女”时,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一张脸,而是一种关于自由、关于尊严、关于爱的感觉。这种感觉,可以跨越文化的边界,直抵人心。
这让我想到,如果有一天莫愁女的故事能够拍部电影,走向世界,它不应该只是一部展示“东方奇观”的古装片,而应该是一部讲述人类共同情感的艺术作品。
我常常想象有关电影的模样,它应该有大片大片的朱墨交辉,楚人尚赤尚黑,那种色彩是炽烈与神秘的混合。应该有烟波浩渺的云梦泽,有清冽苍茫的沧浪之水。应该有长袖细腰的楚舞,有穿越千年的楚歌。更重要的是,它应该让观众感受到莫愁女灵魂的自由,那种不屈服于任何外在力量的尊严。
当她最终走向沧浪之水时,观众应该看到的不是一个女子的毁灭,而是一种精神的完成,如同凤凰涅槃,以死亡完成自由,以消失成就永恒。
站在莫愁湖畔,我想起《楚辞》里的句子:“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水清水浊,世道变迁,但总有一些东西是永恒的,比如对自由的向往,比如对真爱的守护,比如对尊严的坚持。
莫愁女的故事已经流传了两千多年,我相信它还会继续流传下去。她的身影,不仅仅伫立在烟波浩渺处。
(崔代红,湖北人,电影导演,执导过《舞·爱》等多部电影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