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林楚晗 王佳文
清明的风带着寒凉,4月5日清明节,武汉市扁担山公墓的松柏枝叶间,斑驳光影轻轻晃动。刚过八点,73岁的党婆婆佝偻着单薄的脊背,布满皱纹的双手紧紧捧着一束白菊,兜里捂得温热的鲜红苹果,是女儿生前最爱的味道,二十年来从未改变。
她脚步迟缓却郑重,穿过一排排墓碑,精准停在两座前后相依的墓碑前——这里沉睡着她的丈夫与女儿,是她跨越二十年从未缺席的守望。
党婆婆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将白菊和苹果摆好,指尖一遍遍拂去碑沿浮尘,仿佛抚摸亲人的脸庞。浑浊的双眼泛起水雾,泪水无声滑落,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滴进地上,那是二十年思念沉淀的重量。她静静伫立,目光久久定格在碑面的名字上,不愿移开。
为了这场跨越山海的“重逢”,党婆婆凌晨四点就醒了。这些年,失眠早已成了她的常态,漫漫长夜,她常常睁着眼睛到天明,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回放着往日的点滴:丈夫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女儿伏案读书的模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温暖,还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寻常日子。
交谈中,记者才知道,党婆婆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带着不易。她自幼在孤儿院长大,本姓黄,长大后参加工作,感念党和国家的养育之恩,便毅然改姓党。她一辈子在电信系统工作,为了工作,常年天南海北奔波,家里的大小琐事,女儿的衣食住行、成长成才,几乎全压在了丈夫李先生一个人的肩上。
提起老伴,党婆婆的声音瞬间变得沙哑,微微发颤,眼底泛起细碎的泪光。在党婆婆的眼里,丈夫性格温和内向,却有着出众的文笔,平日里话不多,却总用行动默默守护着这个家。“他还活着的时候,我没做过一顿饭。”她轻声说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像是在触碰一段遥远而温暖的回忆,“他什么都会,洗衣、做饭、收拾家,把我和姑娘照顾得妥妥帖帖,我和他结婚以后,从来没红过一次脸,没吵过一句嘴。”
他们唯一的女儿,更是夫妻俩倾尽所有的骄傲与希望。1980年出生的姑娘,继承了父亲的温和与沉静,从小就懂事体贴,从不让他们操心。从本科到硕士,再到博士,她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一步一个脚印。说起女儿,党婆婆黯淡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可这份光亮,仅仅停留了几秒,便又迅速黯淡下去,“太可惜了,真的太可惜了……”她声音哽咽,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抬手轻轻拭去,却怎么也擦不完,“她那么优秀,博士毕业之后,好多单位都抢着要她,顺利进了科研院所,人生才刚刚开始,才刚刚要绽放光彩,还没来得及恋爱,没来得及成家,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2006年,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党婆婆的女儿永远定格在了26岁。
女儿离去的噩耗传来那天,党婆婆当场就悲痛昏厥,被紧急送进医院抢救,醒来后,世界早已天翻地覆。那些日子,她浑浑噩噩,痛不欲生,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而后的后事与所有后续事宜,全都是丈夫一个人扛了下来。可谁也没想到,丧女之痛,终究还是压垮了他。女儿离开还不到一年,整日沉浸在无尽思念中,日渐消瘦、沉默寡言的丈夫,也跟着走了,留给党婆婆的,只有无尽的孤独与一个空荡荡的房子。
短短两年时间,她接连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随着丈夫和女儿的离去,党婆婆的心,也一同枯萎了。接下来的三年,她把自己关在那个装满回忆的房子里,拒绝与人交流,也无法再正常工作,整日以泪洗面。是单位的领导、同事们,一次次上门看望、开导,一次次耐心陪伴、安慰,一点点将她从绝望的深渊里拉了回来,让她勉强有了活下去的勇气——为了守住这份念想,为了记住那些温暖的时光。
谈起这些过往,党婆婆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女儿的衣服,我至今都整整齐齐地叠在衣柜最深处,连清洗都舍不得。”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我不敢洗,我怕洗了,她身上的味道就没了,怕洗了,那些关于她的念想,就又少了一分。”丈夫的遗物、女儿的奖状、书本,还有那些不起眼的小物件,她全都原封不动地保存着。
如今,丈夫和女儿被安葬在一前一后相邻的位置,像是生前一样,彼此陪伴,从未分离。党婆婆记得每一个与他们相关的重要日子,“每年他们的生日和忌日,不管我身体多差,不管天气多不好,我都一定会来,陪他们说说话,看看他们,不能让他们孤单。”
二十年来,身边的人看着她独自承受着这份孤独与思念,心疼不已,不少人劝她重新开始生活,也有人热心地为她介绍伴侣,希望能有人陪她度过余生,可党婆婆都一一摇着头拒绝了。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们太好了,这一辈子,我再也遇不到这样好的人了。我放不下他们,也走不出来,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守着他们,守着这份念想,就够了。”
去年12月,党婆婆突发脑梗,经过抢救,虽然保住了性命,但身体却大不如前,可即便如此,到了清明,每到那些重要的日子,她依旧坚持独自前来,只想安安静静地陪一陪心里最亲的人,诉说着这一年的思念与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