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杰
年的味道,像是灶膛里未熄的暖灰,轻轻一拨,就又升起温润的烟气,笼上心头。
那年除夕的清晨,天色清朗。父亲推着老旧的三轮车要出门。车斗里,放着两个空竹篮,互相碰撞着,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极了年的脚步。我在阳台上听见动静,忙喊住父亲:“爸,你等我下,我也要出去。”父亲闻声抬头,说是去菜市场买菜,让我不必跟着去了。他还嘱咐我,在家里把春联和福字写好。
十点多,阳光斜斜洒下来,照暖了小半个堂屋。我取出前日裁好的红纸,又慢慢磨好墨。墨汁在光芒中泛着亮色,我凝思着写什么春联。其实,我的毛笔字写得不算好,但父亲每年要求我写,从未买过现成的春联、福字。我俯身挥笔,母亲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只念过几年小学,并不懂我写的联语里“马踏祥云”、“山河锦绣”的意思。她见我放下了手中的毛笔,便用围裙擦了擦手,拿起来端详,直说好。
以前写毛笔字这活都是祖父来做的。自从我跟着祖父学了两年,这活就落到了我的身上。祖父这会正与祖母在灶房做糯米饺子,为下午的祭祖做好准备。
祭祖是午后三点多开始的。平日里吃饭的八仙桌被抬到堂屋正中,祖父反反复复地,将其擦拭得光亮。母亲和祖母将祭祖用的猪肉、水果、年糕、糯米饺子等一一摆上桌,再点上香烛,盅子里倒上黄酒。祖父特意在桌旁放一节长长的甘蔗,他说:“这叫节节高。”父亲将早上买来的鲤鱼系上一根绳子,挂在桌子的栏杆上。这鱼待到祭祖结束,是要去河中放生的,寓意“年年有余”。桌上香烛摇曳着,稻场上,父亲点响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声中,仿佛把旧岁的沉寂与尘垢都驱散了。
平日里吃饭,家中是不会用到圆桌面板的。那天,父亲邀请了外婆一家人来吃年夜饭。这年夜饭的桌,是丰盛而隆重的圆。我爱吃大闸蟹,蒸出来的大闸蟹原汁原味。外婆喜欢吃冬笋片炒青菜。祖父母牙口不好,对腊肉蒸芋头情有独钟。桌上还有酱鸭、八宝饭、腊肠……每一道菜,都连着土地,也连着家庭的记忆。父亲让我给长辈们斟上一点点酒,平日里不喝酒的祖母,也小酌了一杯。吃到一半,屋外忽地响起“砰,啪”的烟花声,我想溜下桌,被母亲叫住:“年夜饭,你还没盛饭吃呢。”年夜饭必须吃饭,是老一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似乎,只有吃了除夕夜的米饭,才长上一岁。
米饭吃完,父亲让我给长辈们送祝福,说吉祥话。长辈们一一拿出红包,我接过,并未直接打开。母亲叮嘱过我,红包要等客人走了,回自己屋里悄悄拆开看。我揣在兜里,心里像有一块温暖的炭。
外婆一家吃过年夜饭,八点多便回去了。父母亲、祖父母收拾着满桌的杯盘,身影在灯下晃着。我溜回房间,掩上门,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几个红包,又将电视打开,看春节联欢晚会。
我靠在床头,倏忽,听见父母的脚步声,他们是忙完了,回到了隔壁屋里。
夜深了,真正地静了下来。只有远处,还间或传来一两声寂寞的爆竹、烟花。
小时候,我并不懂年的味道。长大后,我开始明白,年的味道,是团聚,是传承,是敬惜,也是告别。年的味道在喧嚣中达到顶点,又慢慢弥散开来,浸透在砖瓦里,浸透在每一个睡梦人微微上扬的嘴角里。
那些年,我最爱将新年拿到的新票子放在枕头下,关灯睡觉时,总发出些极轻微的窸窣声,像春雪融化前,泥土深处蛰虫的第一下蠕动。窗外,是无边的、正在消融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