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帆升
怕冷,一到冬天就急。不晓得为何冬天出生的我,竟如此害怕冬天。到老了,这种感觉便如风刻在骨头里的寒意,巴不得冬日里天天出日头,从头到脚把我晒透。
窝在屋里的时光,一度被无聊和孤独填满。抬眼望向窗外,心竟莫名被牵走——河边清水映着花影,漾起细长的波光;小路旁的绿树间,不知名的小花悄悄探出脑袋;河滩上铺展着成片的红紫蓝白,像谁不慎打翻了调色盘;远处山丘的腊梅开了,红的、白的、粉的,引来了羽片飞扬的雪花,裹着暗香肆意飘散。孤独的壁垒,便被这景致一下子撞开了。
索性走出屋子,不经意间撞进久违的烟火里。和老乡亲坐在公园草丛上,微凉的风卷着草木香,拂过我俩灰白的鬓角。他慢悠悠讲起故园的矮墙与池塘,说起村里修了新路,路灯一直亮到家门口,还盘算着开春要在院子里多种些鲜花,再种些白菜萝卜。许多往事与念想在风中漫开,带着泥土的质朴,却比任何书中故事都动人,渐渐消融了我莫名的愁绪。
沿着车来车往的公路边慢走,市井的暖意愈发浓稠。听擦肩而过的路人絮叨,话语里满是生活的欢喜。在路边小吃店坐下,刚点完一碗面,邻桌陌生人便笑着递过一碟小菜:“尝尝这个,我妈腌的,配面正好。”恰巧遇上有人热闹请客,我无意间凑着热闹喝了一杯,酒杯一碰,声响清脆,席上的暖意顺着酒液淌进心里。
我想,所谓烟火气,从不是只有顺境时才有暖意,真实的困顿里,照样能让温暖与快慰如日光般弥漫,这份暖意更显难得与真切。有时我也想不通,心底藏着一丝不甘——牵挂的人总在各自的生活里奔忙,忙着工作,忙着照顾家人,连一句短短的问候都难得说上,未免令人伤感。愁绪涌上时,美妙的音乐恰逢其时地萦绕而来,我戴上耳机,放一首老歌,熟悉的旋律像故友轻声安抚,让我与怨嗟和解,自然而然地放飞了灵魂。
一日得闲,寻到朋友的茶店,推门便闻见淡淡茶香,心事也随之融入这份温润里。矮桌旁,热茶冒着轻烟,茶点的甜香裹着果香,在小小的空间里萦绕。与朋友相对而坐,聊起往昔:上学时一起在操场追着夕阳跑,汗湿校服也放肆叫喊;毕业前挤在出租屋的小床上,分享一包零食,共忧前路的坎坷。那些被时光藏起的过往,渐渐清晰,仿佛重新走了一遍青春的路。原来回忆里的陈谷子烂芝麻,都是穿越岁月的温柔馈赠。
这个冬天确实不易,闯过一些难关,终于得以如释重负。
三九寒冬,我在武汉中南医院做陪护。沉闷的病房里,竟也藏着温柔的瞬间。午后,一只蜜蜂不知何时误入室内,在纱窗上爬上爬下,徒劳地寻找出口。
我试图用纸巾轻轻裹住它,想送它到玻璃外,指尖触到它细微的振翅,怕用力伤了它,稍一松手,竟惊得它以为遭遇危险,愈发莽撞地乱撞。再这样下去,纵使不憋死,也要累死。我只好作罢,任它在体能范围内自行探寻。果然,不知过了多久,它消失了,我寻遍窗台、窗下,都不见踪影。
彼时窗外阳光明媚,想来它已寻得柳暗花明之境。东湖边的繁花正等它采蜜,夜晚亦能归巢与同伴团聚,不至于在外挨冻。未曾想,我的举手之劳,竟成全了一个生命,这份慰藉涌上心头,格外真切。而这小小的生命,也分明在喻示我:困顿中的奋力坚持,自有出路,那些看似千难万难的事,终会迎来天然圆满的结局。
有时出门,我不清楚要去哪里,会走多远,也不知道这踌躇的路上,是否有意外的惊喜,是否有一朵花为我绽放。可只要脚踏实地走着,微风与阳光便会相拥而来,脑海中涌起过往种种美好,温热而酣畅的情绪终于寻到出口,自由与放达顷刻将我包裹。
原来孤独从不是生活的底色。河边的花、风中的闲谈、茶店里的暖意,那只执着寻路的蜜蜂,还有藏在日子里的愁绪与独处时光,路上所有的际遇与思索,都是天地慷慨赠予的温暖。
所有的寒凉,都在为春天的扑面而来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