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晏雯 通讯员 龚雨西
一根钢筋,从右锁骨刺入,直抵大腿根部,贯穿整个胸腹腔;一次意外,一位六旬母亲命悬一线,儿子在ICU外日夜守护,寸步不离;一场手术,武汉大学人民医院10个学科周末迅速集结,8小时接力上演生死搏斗,与死神抢人;一个奇迹,医护团队24天寸步不离精心守护,家属不言放弃温暖相伴。最终,从鬼门关被硬生生拽回的她,如今已能下床行走。
1根钢筋 “祸从天降”贯穿整个胸腹腔
2026年1月10日,68岁的张女士正在工地忙碌,谁也没想到,一场灭顶之灾正从天而降。一根数米长的螺纹钢从高处坠落,从她的右侧锁骨后方狠狠刺入,斜向下贯穿她的整个躯干,最终从右侧大腿根部穿出体外。
“当时整个人都蒙了。”张女士的儿子段先生回忆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声音仍有些颤抖。他火速赶往现场,母亲已被消防员和120急救人员围住,一根粗壮的螺纹钢一端在肩颈处,一端在大腿根,人已经陷入昏迷,生死未卜。
由于钢筋外露的部分过长,消防员现场紧急截断钢筋,才将张女士抬上救护车。一路上,钢筋随车辆的颠簸微微晃动,很可能引发体内大出血。“我不敢多看,只能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喊‘妈,坚持住’。”
送到武汉大学人民医院急诊科时,连见惯生死的医生们都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眼看到,真是惨不忍睹。”胸外科的童希文医生回忆,“钢筋从锁骨上窝进去,从臀部出来,贯穿胸腔、腹腔。第一感觉是这患者恐怕活不过来了,九死一生。”
医院立即开启绿色通道,但搬运成了第一个难题。“做CT时,七八个人两边抬,极其缓慢地平移。”武汉大学人民医院重症医学科二科副主任医师黄科生说,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可能让钢筋在体内造成二次切割,引发瞬间致命性大出血,“可能做CT的时候人就没了。”
CT结果印证了最坏的担忧:钢筋在体内贯穿出一条极度凶险的“隧道”,它紧贴右侧锁骨下动静脉(人体上肢主要供血血管)、完全穿透右肺、刺破膈肌、紧邻肝门区(肝脏血流总枢纽)、损毁右肾、造成骨盆骨折,末端从大腿根部穿出。任何一处大血管破裂,或引发严重感染,都足以致命。
10个学科 迅速集结制定“拆弹”方案
患者被送入重症医学科二科,生命体征极不平稳。钢筋在体内多停留一分钟,感染和大出血的风险就呈几何级数增长,必须立即手术取出钢筋!
医院迅速启动最高级别应急响应。重症医学科二科余追主任和胸外科一病区江万里副教授以最快速度赶到医院,共同协调病人的抢救。一场与死神赛跑的多学科大会诊在最短时间内启动。向医疗部汇报,通知输血科大量备血,调集心脏大血管外科、肝胆外科、泌尿外科、胃肠外科、骨科、重症医学科、麻醉科等相关10个科室顶尖专家迅速集结。这是武汉大学人民医院近年来面临的最复杂贯通伤之一。
ICU内,专家们展开了紧张讨论。胸外科专家江万里提出了关键问题:“钢筋是粗糙的螺纹钢,拔出时像锉刀一样,肯定会损伤血管。我们必须先保护重要血管,才能安全取出。”“如果锁骨下血管没保护好,钢筋一抽出来,人可能当场就没了。”心血管外Ⅰ科胡知朋副教授强调道。大家取得的第一个共识是,保护好大血管是术中最关键的环节。
余追主任提出,必须在术中在身体的某一个部位离断钢筋,然后从上下两端分别取出离断后的两截钢筋,这样可以最大限度避免二次损伤和减少出血。也就是先做胸部手术,再沿着穿通路径行腹腔探查。如何离断钢筋?在医疗部和保卫处的协调下,余追主任加上了武泰闸消防中队值班人员的微信,双方确定好术中随时到手术室切割。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激烈讨论,一个周密的手术方案逐渐成形:骨科首先离断右侧锁骨,心脏外科暴露出锁骨下动静脉进行保护;胸外科开胸探查,预先阻断右肺动脉;在胸腔内截断钢筋,分上下两段取出;然后依次探查腹腔、腹膜后和臀部损伤情况。
与此同时,余追和江万里一边组织讨论,一边安抚家属。他们将这张风险极高的“作战图”清晰、坦诚地告知了家属。
“但只要有1%的希望,我们就要尽100%的努力。”江万里医生的话给了家属信心,段先生含泪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名字。
从入院到手术开始,不到4小时,一切准备就绪。血库备足了血,消防队员就位,多学科专家团队严阵以待。一场与死神的抢夺战,即将在手术室打响。
8小时手术 每一秒都是惊心动魄
当天下午1时45分,张女士被推进手术室。一场与死神抢人的“生命接力赛”拉开了帷幕。
第一战就惊心动魄,骨科与心外科精准锁定“颈部雷区”。创伤中心骨科专家张向阳副主任医师离断右侧锁骨,心血管外Ⅰ科胡知朋副主任医师随即上台,小心翼翼地游离出锁骨下动静脉。当看到粗大的血管与冰冷的钢筋几乎紧贴在一起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胡知朋用硅胶管仔细包裹、隔离,筑起了第一道安全防线。“如果这里没保护好,钢筋一抽,血管破裂,人可能几分钟就没了。”童希文医生说。
接着,胸外科江万里和张兴华医生开胸探查。眼前景象触目惊心:钢筋从右上肺叶贯穿而过,而在右下肺叶,它赫然损伤了肺基底段动脉,手术室气氛瞬间凝固。输血科早已待命,血液不断输入,大约输血3000毫升。江万里果断决策:切除严重毁损的右下肺叶,修补右上肺和膈肌。随着损伤肺叶切除,汹涌的出血终于被控制住,患者生命体征逐渐稳定。
此时,早已等候在旁的消防员带着液压剪进入手术室。
“这是整个手术最关键的一环。”黄科生说。在所有人的屏息注视下,消防员稳稳截断了钢筋,没有造成大的震动和副损伤。当长达1.2米、沾满锈迹和尘土的螺纹钢筋完全离开患者身体时,手术室内外的医护人员都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此时,这场马拉松式的手术已经持续了8个小时。
24天恢复
捡回一条命的她“下床啦”
手术成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抗感染关、器官功能恢复关,关关凶险。余追教授带领重症医学二科黄科生副主任医师团队,接过了生命接力的下一棒。他们制定了强效的抗感染方案,密切监测着患者每一个细微的生命指标变化。
ICU门外,是另一场关于爱与陪伴的坚守。段先生和家人们商量,排了一个“三班倒”的陪护表,确保24小时至少有三个人守在门口。虽然不能进入ICU,只能通过每天或隔天一次极其短暂的探视,隔着玻璃看一眼昏迷的母亲。那一眼,就是他们全部的精神支撑。
段先生说:“那段时间,我把工作全放下了,虽然不知道妈妈能否醒来,只想离她近一点,多陪一秒是一秒。”
奇迹在坚韧的守护中慢慢发芽。术后第4天,在评估安全后,医生为她拔除了气管插管。
术后第6天,张女士睁开了眼睛。段先生通过视频探视看到了妈妈,他回忆,“她没说别的,就说痛,但我们知道,知道痛就有希望了!”
在ICU团队的精心治疗下,患者闯过了感染关,炎症指标稳步下降。术后第7天,生命体征平稳的她被转回了胸外科一病区普通病房。
术后第10天,张女士能够少量进食流食;第20天,在医护人员的鼓励下,她尝试坐起、站立。“刚开始她和家属都怕,觉得伤这么重怎么能动?但我们告诉她,早期活动对康复至关重要。”童希文医生说。当段先生看到母亲颤巍巍迈出第一步时,眼泪夺眶而出:“我觉得妈妈真的活过来了。”
2月2日,术后第24天,当记者见到张女士时,她虽然仍需卧床休养,但已经可以在家人的陪伴下借助助行器缓慢行走,精神状况一天天好转。
“医学有时是有限的,但面对生命,我们必须竭尽全力。”江万里说。而段先生则无比感慨:“我们真的特别感激人民医院,感激所有的医生和护士。我妈妈是不幸的,但她又是幸运的。谢谢所有救她的人。”